第14章 黑风岭(2/2)

这不是简单的盗马案。这是……蛀虫。在啃食大周军队根基的蛀虫。

他小心翼翼地把文书包好,塞进怀里。然后站起身,对其他人说:“收拾一下,把人犯和马都带上。还有这些,”他指了指地上的角弓和箭,“一样不落,全部带回军营。”

“张叔,”陈三犹豫道,“这事……咱们要不要先禀报将军?”

张老实看着地上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三人,又看了看怀里那份沉甸甸的文书。

“当然要报。”他深吸一口气,“而且要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报。”

太阳开始西斜,十个人押着三个俘虏,牵着三匹马,沿着来路返回。影子在他们身后拉得很长,像一道道沉默的拷问。

张老实不知道这份文书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只知道,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装没看见。

潞州节度使府的书房里,李筠正在看野利昌带来的“货物”。

不是毛皮,不是马匹,是书。三本手抄的册子,纸张粗糙,字迹也歪歪扭扭,但内容让李筠的眼睛越来越亮。

第一本是《晋阳城防概要》,详细记录了晋阳城各门守军兵力、轮值时间、哨所位置,甚至还有几处“年久失修”的城墙段落标注。

第二本是《北汉军制初探》,里面提到刘承钧继监国位后,大力提拔年轻将领,排挤老臣,导致军中分成“太子党”和“元老派”,矛盾日深。

第三本最薄,也最让李筠心惊——《契丹使臣密谈纪要》。里面记载了三个月前,契丹使臣秘密到访晋阳,与刘承钧达成了某种“默契”:契丹助北汉抵御大周,北汉则开放边境贸易,并默许契丹在云州一带驻军。

“这些,”李筠放下册子,看向野利昌,“你怎么弄到的?”

野利昌坐在下首,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上好的淮南绿茶,在晋阳只有皇室才喝得到。

“将军忘了?我们党项人,做的是买卖。只要有价钱,什么都能买到。”他笑了笑,“当然,有些‘货物’比较烫手,得加钱。”

“开价吧。”

“盐引五千石,茶引一千斤,铁器特许贸易权。”野利昌报得干脆,“另外,我需要将军一封信——保证我和我的商队在潞州地界内,不受盘查,自由通行。”

李筠眯起眼睛:“你要这么多盐铁茶,运去哪?”

“自然是运去能卖高价的地方。”野利昌放下茶盏,“将军放心,我野利昌做生意,讲规矩。该给你的情报,一分不少。至于我卖给谁……将军何必问那么细?”

两人对视良久。书房里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最终,李筠点了点头:“盐引和茶引,我给你。铁器不行——那是军需物资,陛下有严令。至于通行权……可以,但你的商队每次进出,必须登记货物清单。我的人会随机抽查,若发现夹带违禁品,别怪我不讲情面。”

“成交。”野利昌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更小的油纸包,“这是添头,免费送将军的。”

李筠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张粗糙的地图,画的是太行山北麓几条隐秘小道,其中一条用朱砂特别标出,旁边注着一行小字:“此路可通晋阳城西,守备最疏。”

“这地图……”

“去年冬天,我有一队货被大雪困在山里,无意中发现的。”野利昌已经走到门口,回头说,“将军,这世道,多条路,总是好的。”

他走了。李筠独自站在书房里,手里攥着那张地图,手心微微出汗。

这条小路,如果真如地图所示,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潞州的钉子,不仅能钉在刘承钧眼皮底下,还能在必要时,变成一柄直插心脏的匕首。

他走到窗边,望向北方。夜色中的太行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这张地图,像是摸清了巨兽身上一处不为人知的软肋。

该不该用?什么时候用?用了之后,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李筠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这张地图,和那三本册子一样,不能只留在自己手里。

他回到书案前,磨墨,铺纸,开始写密奏。

窗外,夏虫鸣叫,一声声,像在催促。

汴梁,薛居正府邸的灵堂里,白幡低垂。

薛昭的流放旨意昨日下达,今日薛府就挂了白——不是薛昭死了,是薛居正“病重”,据说已到了弥留之际。朝中同僚、门生故旧纷纷前来探视,灵堂实际上成了临时的议事场所。

郑仁诲坐在偏厅,看着来来往往吊唁的人,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装得倒像。”他低声对身边的中年文士说,“薛公这一‘病’,陛下若再坚持流放薛昭,就是不近人情了。”

那文士是御史中丞崔颂,也是薛家门生。他叹了口气:“薛昭有罪不假,但流放崖州……确实太重了。陛下这是杀鸡儆猴,做给天下世家看呢。”

“那我们就让陛下看看,这‘猴’急了,也是会咬人的。”郑仁诲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崔颂,“看看这个。”

崔颂接过,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这……这是真的?”

“王延嗣在郑州查出来的。”郑仁诲压低声音,“薛昭那点事,跟这些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侍卫亲军马军司,从上到下,贪墨军饷、倒卖军械、虚报名额……触目惊心啊。”

“可这跟薛公有什么关系?”

“本来没关系。”郑仁诲笑了,“但如果我们把这些东西,匿名递到陛下案前呢?陛下会怎么想?是觉得我们这些世家在反击?还是觉得……张永德治军不严,甚至纵容包庇?”

崔颂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要祸水东引?”

“不,是帮陛下看清真相。”郑仁诲收起密信,“陛下不是要整顿吗?那就整顿个彻底。从文官到武将,从地方到中央,谁都别想干净。等火烧到张永德那里,你看陛下还有没有心思盯着薛昭那点田赋。”

“可万一引火烧身……”

“所以得匿名。”郑仁诲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而且不能只递这一份。我准备了四份——一份军中的,一份盐政的,一份漕运的,一份科举的。要乱,就乱得彻底些。等陛下焦头烂额的时候,自然就明白,有些事,不能操之过急。”

崔颂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细节,然后各自离开。郑仁诲走出薛府时,天已经黑了。他抬头望向皇城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一座浮在夜色中的孤岛。

陛下,你不是要量尺吗?

那就量吧。

量量这天下,到底有多少见不得光的角落。

量量你自己,能不能承受得起这份重量。

他上了马车,帘子放下,将一切光亮隔绝在外。

黑暗中,马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