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暗涌(2/2)

“赵将军。”那人拱手,“奉旨查案,叨扰了。”

“不敢。”赵匡胤还礼,“人我已经叫来了,就在那边营房。几位请。”

他带着三人往营房走,途中那人忽然低声说:“李公让我给将军带句话——马军司那边,张永德开始动手了。最迟明天,会有大动静。”

赵匡胤脚步微顿:“什么动静?”

“清洗。”那人只说了两个字。

赵匡胤心头一紧。他当然知道“清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流血,意味着禁军内部的地震,也意味着……可能会有人狗急跳墙。

“陛下那里……”

“陛下已有安排。”那人说,“李公的意思是,让将军这边也做好准备。万一有变,新军要能稳住局面。”

说话间已经到了营房。周大勇等十几个人已经等在里面,见到皇城司的人,都有些紧张。

赵匡胤拍拍周大勇的肩:“别怕,实话实说就是。”

他退到门外,但没有离开。里面问话的声音隐约传来,断断续续。周大勇说到妹妹被害时,声音哽咽;另一个士兵说到父亲被官府逼死时,咬牙切齿。

这些声音,像一根根刺,扎在赵匡胤心上。

他想起陛下赐剑时说的话:“为将者当如北斗,指引方向,稳定军心。”

可现在,他要指引的方向是什么?要稳定的又是什么?

是带着这些满腔仇恨的士兵,去报私仇?还是让他们放下过去,看向未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陛下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他们每个人,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棋手有棋手的考量,棋子有棋子的命运。

他能做的,就是在自己这方棋盘上,把这些棋子摆到最该在的位置。

潞州城外的榷场,今天没有开市。

不是节日,也不是战事,是李筠下令关闭的。理由是“整顿内部,清查账目”。但真正的原因,只有少数人知道——野利昌的商队昨夜抵达,带来了晋阳的最新消息。

“刘承钧昨夜亥时咽气了。”

节度使府密室里,野利昌的声音压得很低:“咽气前,他留下遗诏,传位给长子刘继恩。但遗诏刚念完,郭无为就当场撕了诏书,说那是假的。两边当场就拔了刀,死了七八个人。”

李筠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现在谁控制了晋阳?”

“明面上是刘继恩,他掌握了皇宫和一半禁军。但郭无为控制了宰相府和枢密院,城外还有他的一支私兵,大约三千人。”野利昌顿了顿,“契丹使臣耶律挞烈,现在在郭无为府上。我们的人看见,今天一早,有契丹信使快马出城,往北去了。”

“是去檀州调兵?”

“应该是。”

李筠闭上眼睛。最坏的情况正在发生——北汉内乱演变成武装对峙,契丹即将介入。一旦契丹骑兵南下,不管最后是刘继恩赢还是刘继元赢,北汉都将沦为契丹的傀儡。

“那条秘道……”野利昌试探着问,“将军打算什么时候用?”

“还不是时候。”李筠睁开眼,“现在晋阳乱成一团,就算我们奇袭成功,也要面对契丹的铁骑。而且……”

他顿了顿:“陛下还没有旨意。”

“将军还在等陛下的旨意?”野利昌有些诧异,“这等战机,稍纵即逝啊!”

“所以我才把你叫来。”李筠看着他,“我要你帮我做件事。”

“将军请讲。”

“你回晋阳,想办法见到刘继恩。”李筠一字一句,“告诉他,如果他需要外援,大周可以帮他。但条件有三:第一,登基后立刻与大周议和,称臣纳贡;第二,清除郭无为及其党羽;第三,断绝与契丹的一切往来。”

野利昌眼睛瞪大了:“将军,这……这是您的主意,还是……”

“是我的主意。”李筠说,“但我会立刻上奏陛下。在你见到刘继恩之前,陛下的旨意应该就到了。”

这是个冒险的计划。绕过朝廷直接与北汉嗣君接触,形同擅权。但如果成了,可能兵不血刃解决北汉问题;如果败了,他这项上人头恐怕难保。

但李筠没得选。

那条秘道是奇兵,但不能轻用。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在契丹人完全掌控北汉之前,扶植一个亲大周的傀儡。

哪怕这个傀儡,可能也靠不住。

“我什么时候动身?”野利昌问。

“现在就走。”李筠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这是我的节度使令牌,可通行潞州境内所有关隘。另外,我给你二十个精兵,扮作商队护卫。记住——如果事不可为,立刻撤回,保命要紧。”

野利昌接过令牌,重重点头:“将军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他走了。李筠独自坐在密室里,摊开纸笔,开始写密奏。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

八月的晨光透过窗棂,洒在纸上,也洒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这个决定,可能会让他丢官罢职,甚至丢掉性命。

但他还是做了。

因为他是潞州守将,是北门之闩。

闩的作用,不是等敌人撞门时才去挡。

而是在敌人还没撞门时,就把门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