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秋声(2/2)

佯动。

这个词让李筠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守着北门七年,打了大小几十仗,现在终于等到北伐的机会,却只是个“佯动”的角色。

“将军,”参军小心翼翼地问,“咱们……真不打晋阳?”

“陛下说佯动,就是佯动。”李筠放下密旨,“但佯动也要动得像真的。传令下去,全军开拔,往北推进三十里,在石岭关扎营。多树旗帜,多挖灶坑,做出十万大军集结的架势。”

“那……那条秘道呢?”

李筠走到地图前,手指抚过那条用朱砂标记的小路。现在,这条秘道成了真正的鸡肋——陛下不要打晋阳,秘道就失去了奇袭的价值。但就这么放着……

“派两百精兵,从秘道潜入晋阳附近。”他最终说,“不要攻城,不要接战,只做两件事:第一,散布谣言,说大周二十万大军已到石岭关,不日就要攻城;第二,伺机烧掉晋阳城外的几处粮仓。”

参军眼睛亮了:“虚张声势,扰乱军心?”

“对。”李筠点头,“北汉现在内斗正酣,刘继恩和郭无为都怕对方借大周之手除掉自己。咱们把动静搞大点,他们就更不敢分兵北上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告诉潜入的弟兄,事成之后立刻撤回,不要恋战。他们的命,比烧几个粮仓值钱。”

参军领命而去。李筠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从潞州移到晋阳,又从晋阳移到蔚、朔、云三州。

陛下这步棋,很险,但也很大气。不打晋阳打三州,看似避实就虚,实则是在和契丹抢时间、抢地盘。如果真能拿下三州,把防线推到长城一线,那北疆的格局就彻底变了。

只是……

他想起新军那五千人,想起赵匡胤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三个月,三州,两万人。

能成吗?

李筠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这个“佯动”的角色,得演得足够真,真到让北汉相信大周真的要灭国,真到让他们不敢往北看一眼。

窗外,秋风吹过,卷起满地落叶。

落叶在空中打旋,像战场上即将扬起的尘土。

晋阳城,宰相府。

郭无为看着桌上两份急报,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一份是南线哨探送来的:潞州李筠率军北进,已在石岭关扎营,营帐连绵十里,炊烟遮天,估计兵力不下十万。

另一份是北线送来的:大周一支两万人的军队突然出现在朔州以南,领兵的叫赵匡胤,是个没听过的名字。

“赵匡胤……赵匡胤……”郭无为喃喃念叨这个名字,“查!给我查清楚,这人什么来路!”

幕僚低声说:“相爷,已经查了。此人是大周新练的‘天子亲军’主将,据说很得周主信任。不过……新军才练了几个月,能有多少战力?”

“几个月?”郭无为冷笑,“周主柴荣不是傻子,他敢让一支新军独当一面,必有倚仗。传令朔州守将,紧闭城门,不许出战。另外……”

他顿了顿:“派人去幽州,告诉耶律挞烈,周军动了,让他赶紧派兵接收三州。再晚,恐怕就来不及了。”

“那南线的李筠……”

“李筠是佯动。”郭无为断言,“周主真要打晋阳,不会让李筠这么大张旗鼓。他是在牵制我们,好让那个赵匡胤去打三州。告诉刘继恩,让他调兵去朔州,务必要把周军挡在长城以南!”

幕僚犹豫道:“可是相爷,陛下那边……恐怕不会同意调兵北上。他正忙着对付您呢。”

“那就由不得他了。”郭无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国难当头,还搞内斗?他要是不调兵,我就‘请’契丹人来调兵!”

他说到“请”字时,咬得很重。幕僚浑身一颤,不敢再多言。

等幕僚退下,郭无为独自走到窗边,望向南方。

秋风萧瑟,吹得庭中老树沙沙作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寒门士子时,也曾想过有朝一日能辅佐明君,平定天下。可现在呢?他成了北汉的宰相,却要引契丹人进来,割地求荣。

“一步错,步步错啊。”他低声叹息。

但叹息之后,眼神又变得坚定。

错就错了,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赢,要么死。

幽州,契丹南京留守府。

耶律挞烈看着郭无为送来的急信,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周主动了。”他对身边的副将说,“比我想的还要快。”

“将军,咱们要不要立刻出兵?”

“出,当然要出。”耶律挞烈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但不是去三州,是去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一个地方:朔州以北五十里,一个叫“杀虎口”的隘口。

“杀虎口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周军要打朔州,必过此地。”耶律挞烈眼中闪着算计的光,“咱们先去占了杀虎口,坐看周军和汉军厮杀。等他们两败俱伤了,再下去收拾残局。”

“那蔚州和云州……”

“郭无为不是答应割让了吗?”耶律挞烈笑了,“等周军和汉军打得差不多了,咱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接收,多好。”

副将恍然:“将军高明!”

耶律挞烈望向南方,眼神深邃。

这一局,三方对弈。

周主要抢地盘,北汉要保命,而他契丹——要通吃。

秋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的寒意,吹过幽州的城头,吹向南方那片即将血流成河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