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点兵(2/2)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怔住了。

“你们在想,新皇帝才登基几天,龙椅还没坐热,就要拉你们去北边拼命。”柴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们在想,北汉有三万人,契丹有一万铁骑,而我们——我们有什么?一个病恹恹的皇帝,一群刚刚换了主将的兵。”

台下起了轻微的骚动。有军官想喝止,被柴荣抬手制止。

“你们当中,应该有人听说过朕。”他继续说,“听说过显德宫变,听说过朕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或许还有人私下议论,说这个皇位来得不正。”

范质在台下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说得好。”柴荣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点瘆人,“皇位本来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先帝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是郭家满门忠烈用血换来的——也是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用命守下来的。”

风更紧了。雪屑变成了真正的雪花,大片大片地飘落,落在铁甲上,落在肩头,落在士兵们仰起的脸上。

“现在有人告诉朕,说这位置他想要。”柴荣的声音陡然拔高,“刘崇——那个在晋阳城里称帝的老匹夫,他说大周的皇位该是他的。凭什么?凭他年纪大?凭他脸皮厚?还是凭他认了契丹人当爹?”

台下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笑声里带着怒气,带着血气。

“他不只想要皇位,还想要你们的命。”柴荣的声音冷下来,“他带着三万兵,勾结契丹铁骑,已经破了团柏谷,正朝潞州扑来。潞州后面是泽州,泽州后面是怀州——怀州过去是什么?”

他停顿,等这个问题砸进每个人心里。

“是黄河。”柴荣一字一顿,“是汴梁,是你们的家。是你们在城西瓦子里摆摊的老父,是在汴河边洗衣的老母,是在院子里等着爹回去抱的儿女。”

寂静再次降临。但这次不同,寂静里燃着火。

“所以这一仗,不是为朕打的。”柴荣握住腰间的剑柄,“是为你们自己打的。为你们还能回家吃一口热饭,睡一个踏实觉,为你们的孩子长大后不用对契丹人叫爷爷。”

他拔出剑。

剑身在雪光中泛起一泓秋水般的寒芒。这是太祖郭威的佩剑,剑名“定国”,刃上有锻打时留下的细密云纹。

“有人劝朕,说新丧不宜动兵,说该固守。”柴荣举起剑,剑尖指向北方,“朕告诉他们——守?守到什么时候?守到契丹人的马蹄踏进汴梁城?守到你们的妻女被掳去草原?”

“朕不守。”

三个字,斩钉截铁。

“朕要打过去。打到潞州,打到晋阳,打到刘崇那老匹夫跪在朕面前求饶!”柴荣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开,“你们敢不敢跟朕去?”

一息的死寂。

然后——

“敢!”

第一声是从将台近处响起的,是张永德。接着是李重进,是各级将领,最后汇成数万人山呼海啸的咆哮:

“敢!敢!敢!”

声浪震得将台的帷幕都在抖,震得空中的雪花改变了飘落的轨迹。柴荣站在声浪的中心,握剑的手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铁甲下的内衬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不是恐惧,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庞大的、沉重的、几乎要把他压垮的使命感。

这些人的命,现在真的系在他手上了。

“张永德!”他喝道。

“臣在!”张永德单膝跪地。

“领侍卫司为左军,明日卯时出发,直扑潞州!”

“得令!”

“李重进!”

“臣在!”

“领殿前司为中军,随朕亲征,目标巴公原!”

“得令!”

一道道命令发布下去,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各军开始调动,军官的呼喝声、传令兵的奔跑声、战马的嘶鸣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所有声音里都带着一股灼热的、近乎沸腾的气势。

柴荣还剑入鞘。金属摩擦声清脆。

他转身准备下台时,余光瞥见校场边缘——范质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粮册,雪花已经落满他的肩头。老宰相仰头望着将台,眼神复杂,有震撼,有忧虑,还有一丝……释然。

柴荣冲他微微点头。

然后走下台阶。铁甲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刘翰捧着药盘迎上来,被他挥手屏退。

“去准备。”他对身旁的太监说,“朕要写封信。”

“给谁?”

柴荣望向北方,望向那片被风雪笼罩的、即将成为战场的方向。

“给李筠。”他说,“潞州守将。告诉他,援军已在路上——但城,得他自己先守七天。”

太监匆匆退下。

柴荣独自站在将台背风的角落,摘下手套,朝掌心呵了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开。他看着自己的手——修长,骨节分明,虎口的茧是这几个月拉弓练出来的。

还不够厚。

他想,要握住这天下,要握住这数万人的生死,要握住那个注定坎坷的未来,这双手上的茧还得再厚些。

再厚很多。

雪越下越大了。校场上的喧嚣渐渐远去,变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声。柴荣靠在木柱上,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地图——潞州、泽州、巴公原、狼牙岗、白陉古道……一条条线,一个个点,正在这场风雪中,朝着命运既定的轨道,又或许偏离轨道的方向,缓缓移动。

而他自己,就在这风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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