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棋手与棋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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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格斯并不着急去找小巴蒂·克劳奇。这个人对他而言,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

此刻,他有一件更在意的事。他回到了格林庄园。格林夫妇和家养小精灵依然不见踪影,只有管家弗兰克·埃文斯,正一丝不苟地将一托盘的精致高脚酒杯锁进玻璃橱柜里。

“把杯子锁起来干什么?”安格斯倚在门框上,随口问道。

弗兰克转过身,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管家式微笑,语气平静:“这段时间先生和夫人频繁宴请宾客,家庭预算……稍稍有些超支了,少爷。暂时封存,节俭度日。”

安格斯:“……” 他一时竟无言以对。

“你看起来很忙。”安格斯又看似随意地寒暄。

弗兰克看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微笑依旧:“现在看起来并没有,先生。”

安格斯的视线慢悠悠地从弗兰克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扫到他擦得锃亮的皮鞋,语气带着点挑剔:“晨礼服只能配怀表,弗兰克。你现在看起来可不太得体。”

弗兰克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甚至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奇异的熟稔:“您还是和以前一样严苛,少爷。”

安格斯心头微动,想起格林德沃之前透露的——这里发“安格斯”大概五岁之前,还是由他本人来“扮演”。五岁的孩子……严苛?

“你很了解我吗?”他试探地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弗兰克不知何时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轻轻放在安格斯惯坐的沙发旁的小圆桌上。

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安格斯:“果然是一点都不记得了。您刚到这里的时候,似乎还以为自己不属于这里?眼里的警惕很明显。”

安格斯难得露出一丝愕然。

弗兰克语气带着点追忆往事的温和:“但您确实非常机敏,这点也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竟然能顺着夫人和先生没有说出口的猜测,接着玩闹的由头,像个小侦探似的来‘套话’。那副煞有介事的小大人模样,很是有趣。”他的笑容里透着一丝怀念。

安格斯的警惕心瞬间拔高:“你早就知道?十一岁时是这样,那你在我五岁时,就看出来了?”

“是的,先生。”弗兰克微微颔首,“夫人和先生总是很忙。而我也说过,从您很小的时候起,我就陪在您身边。最了解您的人,恐怕就是我了。”

安格斯的头部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一些早已被尘封在记忆最深处、本不该记住的童年碎片——属于这个身体的童年碎片——猛地涌现出来。

他看到:小小的婴儿独自躺在偌大得有些空旷的儿童房里,躺在铺着柔软织物的婴儿床上,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徒劳地数着悬在床顶缓缓转动的魔法玩具——那是璀璨的宇宙星辰,无数的星星和漂亮的星球模型在无声地运转……

婴儿突然哇哇啼哭起来。紧接着,一个穿着剪裁合体、一丝不苟的黑色西服的男人,总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快步走来,小心翼翼地抱起啼哭的婴儿,熟练又耐心地轻轻摇晃、逗弄。

喂奶、拍奶嗝、换尿布……玩游戏、做鬼脸、讲故事……

西莱丝特女士和埃尔默先生当然也会来,只是很多时候,弗兰克的身影总是比他们更早一步出现在婴儿床边。

西莱丝特关心儿子,不忙时也会自己抱着孩子,轻声细语地培养感情,或者拿着温热的奶瓶喂奶。

埃尔默先生则常常在门口看到弗兰克已经在里面照料,便放心地点点头,转身回去处理他那堆积如山的公务了。

从一个只会吃喝拉撒哭的小肉团,到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的幼儿,身边总伴随着弗兰克那沉稳可靠的身影。是弗兰克教会了他第一个清晰的音节、第一个词、第一个句子……

安格斯这下彻底明白了,为什么在1991年自己刚“降临”到这具身体时,看到弗兰克走进房间时,对方脸上会浮现出那种宠溺的神情。以及现在,这种温和包容的目光依旧。

但此刻,安格斯心中没有半分怀念或感动,回忆过后他脸上的表情反而越来越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冷地看向弗兰克,“所以,你早就知道。你早在最开始的时候,就认出了不同,认出了你们身边那个会撒娇、会依赖的孩子,根本不是我。”他顿了顿,眼神锐利,“但你什么都没说。一个字都没提。”

弗兰克微微垂首,姿态恭敬,声音依旧平稳:“因为夫人和先生都没有提出任何质疑。管家的职业素养之一:绝不多话。所以只要他们不主动提起,我就绝不会多嘴置喙。毕竟……”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我无法预料他们是不是……刻意将那个孩子留在身边。”

安格斯的脸色更加阴沉,“我倒是觉得还有另一种可能。”

他盯着弗兰克低眉顺眼的样子,虽然与记忆中那个帮助瑟坦达的祖先“肯尼·埃文斯”不同,但那种洞悉一切却选择沉默的姿态,此刻显得格外……刺眼和讨厌。

“你也怕我吗?”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低沉压迫,“是不是也觉得原本的我……不像个正常孩子?所以更喜欢那个会撒娇、会依赖你的假货?”

弗兰克终于抬起眼,直视着安格斯蓝色的眼眸,眼神异常认真:“在我心中,您才是最好的那一个,少爷。一直都是。”

安格斯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你说这些,不过是担心我现在会杀了你而已。漂亮的场面话。”

弗兰克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微微躬身,语气带着一种无言的坚持:“如果我说什么您都不信,那我也没有再解释的必要了,先生。”

安格斯紧盯着他:“以退为进?很高明的话术。”

弗兰克:“……”

他维持着完美的仪态,内心却忍不住腹诽:我以退为进?我看你是油盐不进。

安格斯第一次觉得,自己脸上常年挂着的那种完美微笑,看起来这么扎眼和讨厌。

他瞪了弗兰克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找些更有杀伤力的词汇,但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点孩子气别扭的话:“我讨厌你。”

然后他猛地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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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深处,一个施加了重重防护咒语、隔绝一切窥探的隐秘房间内,孤零零地放着那个七层加密、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箱子。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陈旧魔法的味道。

安格斯独自站在箱子前,眼神冷漠地扫过那七把造型各异的钥匙。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失去了耐心,直接挥动魔杖,一道凝练的魔力冲击精准地击打在箱子的核心枢纽上。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箱子沉重地打开了。安格斯像是没有重量的幽灵,轻飘飘地滑了下去。

箱底,小巴蒂·克劳奇蜷缩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显然非常憔悴,正处于昏睡状态。

安格斯从未见过他真实的样貌,于是趁着他沉睡,饶有兴致地俯下身,凑近仔细观察。

这个“传说中”的狂热食死徒有着一头暗淡的淡黄色头发,紧贴在汗湿的额头上。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鼻梁挺拔。

即使在这落魄狼狈的状态下,仍能看出几分残存的、带着病态的英俊。只是那份英俊被憔悴和痛苦深深侵蚀着。

“巴蒂?”安格斯的声音不高,刚好是可以唤醒对方的音量。

小巴蒂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双眼睛起初有些迷茫,聚焦在安格斯身上时,并没有露出多少意外,反而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他扯动干裂的嘴角,“你是来看胜利者的战利品?还是来欣赏败犬的惨状?我们的格林教授?”

安格斯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真诚的惋惜,“我欣赏你,巴蒂。”他的声音很平静,“欣赏你的能力,你的才智,你的…那份令人惊叹的执着。我们本可以是很好的朋友,非常好的那种。如果不是……”他轻轻摊手,“立场不同。”

“朋友?”小巴蒂爆发出一阵干涩的大笑,笑声在狭窄的箱底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欺骗我,利用我,毁掉我主人的伟大计划,把我变成阶下囚……然后来跟我谈‘朋友’?”

他猛地止住笑,恶狠狠地瞪着他,“收起你那套虚伪的把戏吧,格林。我了解你,这些瞎话,还是留给你那些真正的‘朋友’说好了!”他刻意加重了“朋友”这个词,满是讥讽。

安格斯并未动怒,反而轻轻笑了一声,“我们有着相似的过去,相似的性格,甚至可能……相似的爱好?”他微微歪头,像是在回忆,“第一次在霍格沃茨见到你时,我就觉得…你很有趣。我一直都很喜欢你。”他直言不讳。

小巴蒂再次回以一声充满鄙夷的冷哼,别开了头。

“或者,”安格斯换了个角度,“你也可以换个思路想想。现在,杀死波特的计划彻底破产,你主人复活的消息也像野火一样传遍了整个魔法界。你觉得,汤姆·里德尔……会怎么想你?”他故意清晰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小巴蒂的身体明显一僵,“你怎么敢叫他的名字?”

安格斯似乎根本没听到他的质问,自顾自地继续宣告:“他会杀了你。毫不犹豫。”

小巴蒂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又强行扯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懒洋洋地往后靠在冰冷的金属箱壁上:“就算主人不动手,你们就不会杀了我吗?邓布利多?还是你?”

他挑衅地看着安格斯,“那你认为,我会更希望死在谁手上?嗯?”

安格斯依旧保持着那副莫测高深的笑容。

小巴蒂也咧着嘴笑,带着破罐破摔的张扬:“说实在的,”他习惯性地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我确实…有那么一段时间,觉得和你在一起非常轻松,甚至…快乐。”他承认得很突兀,眼神却锐利地盯着安格斯,“甚至觉得,我们可能是同类。那种感觉……很奇特。”

安格斯微微扬眉,脸上依旧波澜不惊:“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其实也挺喜欢我的?” 他问得还是非常直白。

看他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毫无破绽的样子,小巴蒂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挫败,但他强压下去,继续说道:“不,我厌恶那种感觉!我不该对你——黑魔王的敌人,产生这种软弱的情感。这让我感到恶心!彻头彻尾的恶心!因为黑魔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才是我唯一愿意追随、为之献出一切的主人!”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扯出一个更加扭曲、带着报复快感的笑容:“还有一件事,安格尔斯·格林,”他直呼其名,“我喜欢看你吃瘪的样子。你不是想拉拢我吗?我想我在主人那边的不受信任,肯定少不了你的‘功劳’吧?”

他语气充满恶意,“看到你这副‘计划通’却在我这里碰壁的样子,真是……令人愉悦。”

安格斯知道小巴蒂是个叛逆的孩子,但没想到他现在这种“我偏不让你得逞”的叛逆感简直是要溢出来。

安格斯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悲悯神情:“天真的孩子……可怜的孩子……直到现在,还不肯睁开眼睛看看现实吗?”

小巴蒂额头上的青筋狠狠跳了跳。

这家伙装什么高深莫测呢??是一点都没有愤怒的情绪吗?

“其实呢,”安格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随意,“我倒也没有特别、特别想拉拢你的意思。”

小巴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扯得更开,带着点得意。在他看来,这话简直跟恼羞成怒、自我安慰没什么区别。

谁知安格斯紧接着又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我身边呢,一直都不缺人手。主要是我这个人啊,做什么都习惯自己动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近乎邪气的笑容,“但是,巴蒂,我们真的很像。因为……”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我也非常、非常喜欢看你吃瘪的样子。看你现在这副……明明气得要死,还要强装不在乎的模样,真是令人愉悦。”

小巴蒂:“……”

这家伙是没有属于自己的句式吗?还在故意模仿他的句式!

但对于安格斯这种“激将法”,他内心嗤之以鼻。他不想就是不想,难道安格斯还能按着他的头逼他臣服?那绝对不可能!

“你不会是想用夺魂咒吧?”小巴蒂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试图扳回一城,“那也太无趣了,一点都不像你格林的风格。”

安格斯欣然点头,笑容不变:“对,我怎么会用那么低级、无趣的魔法呢?那太没技术含量了。”

小巴蒂眯起眼睛,警惕地揣测着他话里的深意。

结果安格斯又说道:“你应该不知道,我这个人呢,最擅长帮人…重新认识自己的内心。你说……”

他向前倾身,凑近小巴蒂,声音压低,带着蛊惑和危险的意味,“如果把你对我那些隐秘的认同感、亲切感……无限放大,把你对汤姆·里德尔的那种狂热信仰……像抽丝剥茧一样,一点点蚕食掉……会怎么样?”

小巴蒂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好像听到了最荒谬绝伦的疯话。这个人……他难道掌握了某种能直接操纵他人情感、扭曲心智的魔法?

安格斯笑眯眯地向他一步步靠近,阴影笼罩住蜷缩在地上的小巴蒂,他修长的手指已经抽出了那根白色的魔杖。

“你说,”安格斯微微歪着头,像个好奇的孩子在构思一个有趣的实验,“当你被迫清晰地感受到内心深处对我的那份不该存在的认同和……好感?”

“同时呢,又背负着对里德尔‘背叛’的强烈愧疚、自责,以及眼睁睁看着自己无法控制地背离主人的那种……锥心蚀骨的痛苦……”

他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温度,只有纯粹的探究欲,“这会是一种怎样……令人绝望的体验呢?小巴蒂,我很好奇。”

小巴蒂压抑着心底的不安,质问道:“你就不怕我哪天脱离你的掌控,以掌握你更多信息的姿态,回到旧主人身边?”

“其实你之前说的对,”安格斯满不在乎,“你不被里德尔信任的确有我在动手脚。但你可能不知道,在里德尔眼里你早就是和彼得一样背叛他追随我的人了。就算你回去了,他也只会像除掉彼得一样,帮我除掉你。”

他再次勾起笑容,意思显然非常明显。

反正我稳赚不赔,至于你?或许等我的三分钟热度过去,还可以得到一个“安稳去世”的结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