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疲惫(2/2)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山林和村寨之间,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虚幻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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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了几日,谢知衡身上的摔伤褪去,但喉咙里却像是埋进了一根顽固的羽毛,时不时咳嗽。

她找来春梅嫂,将贺斯年手上负责的几项具体且繁琐的工作——比如下一季豆科作物轮作的田亩统计、新建成的乡村图书室的日常管理、以及组织民兵日常训练的部分协调工作——细致地分派了出去。

她的理由很充分:“春梅嫂,你做事稳妥,这些事务交给你我放心。贺斯年同志……他最近状态不太对,需要减轻些担子,让他缓一缓。”

春梅嫂接过任务清单,担忧地看了看谢知衡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又想起贺斯年近日确实魂不守舍,几次见到他都眼神躲闪,便点了点头:“谢主任,你放心,这些事我能办好。你和贺同志……都要顾好身体。”

谢知衡“嗯”了一声,视线掠过窗外,落在正在远处田埂上、有些茫然地检查着越冬作物情况的贺斯年身上。

她并非不近人情,也理解他那夜疯狂举动的背后,混杂着对她的维护和愤怒。但正因理解,她才必须这样做。

毒蘑菇事件像一记警钟,敲响在她疲惫的神经上。贺斯年的行为已经越界,不仅是法律的界。

她不能放任这种危险的情绪继续发酵,更不能让他因为自己而彻底毁掉前途。

疏远,是保护,也是警告。

贺斯年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刻意筑起的壁垒。

他几次鼓足勇气,想在工作的间隙,或是送些吃食到她门口时,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对不起”,或者一句“你还好吗”。

但谢知衡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她依旧会和他讨论公事,语气平和,条理清晰,但所有的对话都严格限定在工作范畴内。

一旦他试图将话题引向私人领域,哪怕只是一个关切的眼神,她都会立刻用更繁重的工作指令,或者一个干脆转身离开的背影,将他未出口的话语堵回去。

他看着她冷静的侧影,看着她咳嗽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心痛得像被钝器反复击打,却无可奈何。

他知道,自己那夜的冲动,已经在她和他之间,划下了一道难以弥合的裂痕。

就在这种压抑而微妙的氛围中,陈铮走了。

他离开的时候,正是芒卡坝最萧瑟的深冬。

连绵的阴雨暂时停歇,但天空并未放晴,只是从铅灰色变成了更令人窒息的、均匀的灰白。远处的山峦笼罩在浓重的湿雾里,失去了往日的苍翠,只剩下模糊而沉重的轮廓。寒风刮过已经收获完毕、只剩下枯黄稻茬的田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了几分凄凉。

他离开得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在某个清晨,那栋他暂居的房间彻底空了,仿佛他从未来过。

只有谢知衡知道他曾来过,又走了。她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口,能远远望见那栋空了的房子。她什么也没说。

陈铮走后没多久,陈广生和周励云派来接她回京的人就到了。

来的是一位穿着整洁中山装、说话滴水不漏的中年干部,带着两个勤务兵,开着吉普车,风尘仆仆。他们带来了周励云亲手做的点心,陈广生搜罗的一些生物学最新外文期刊,还有一封言辞恳切、充满担忧与思念的家书。

“……知衡,过去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一些。是陈铮混账,是他对不起你。但你永远是我们的女儿,陈家永远是你的家。你一个人太辛苦,回来吧,让我们照顾你,好吗?”信纸上,周励云的字迹有些潦草,似乎能透过纸张看到她写信时颤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