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不要站驴身后(2/2)
芒卡坝的清晨总是被浓雾与鸟鸣唤醒。谢知衡踩着露水浸湿的青石板路,手里攥着一把叶片肥厚的雷公根和几块骨碎补。
秦教授的老寒腿在这湿气氤氲的滇西南愈发严重,前几日甚至有些步履蹒跚。谢知衡恰好在背阴的岩缝溪边找到这些,就来送给这位老人。
她绕过生产队牲口棚,秦教授一般就在这里。刚走近,就看见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知青,正呆呆地站在那头负责拉磨的灰毛驴身后念念有词,浑然不觉那驴子不耐烦地甩着尾巴,后蹄已在刨着地面。
谢知衡眉头微蹙,她伸手抓住那男知青的胳膊,用力将他往后一拽!
“同志,不要站驴身后,要站站它旁边。”她说,“驴会往后踢,上月还有老乡被驴踢坏了一根肋骨——北京来的秦作容同志在吗?”
男知青被她拉得踉跄一下,正好躲过驴的一次猛烈后踢,一方刨起的土块飞砸了一下他的头,把眼镜都砸歪了。他猛地回过神,看向她。
四目相对,他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丝迅速蔓延开的、混杂着羞赧与激动的情绪。他的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谢知衡看着他,见他只是呆愣着,便重复了一遍问题:“北京来的秦作容同志在吗?”
“……在……他在山坡后面。”男知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手指指向牲口棚后方的小土坡。
“谢谢。”谢知衡点了下头,松开抓着他胳膊的手,转身便朝山坡后走去,很快消失在棚屋的拐角。
贺斯年站在原地,心脏还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一半是因为刚才险些被驴踢的后怕,另一半,则是因为那个猝不及防出现又迅速离开的人。
谢知衡。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在云南边陲这个偏僻的芒卡坝,再次见到她。
她变了。皮肤不再是记忆中在北京时那种带着书卷气的白皙,而是被高原日光和田间劳作镀上了一层蜜色,甚至有些粗糙。身形也更清瘦了,但刚才抓住他胳膊的那只手,力量却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搞科研的女学生。眼神依旧清澈,却更深邃,里面沉淀了许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同志?”他喃喃自语。
她刚才叫他“同志”,语气平淡。她完全没有认出他。
谢知衡找到秦作容时,老教授正坐在山坡一块大石头上,看着逐渐驱散晨雾的阳光。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谢知衡和她手里的草药,脸上露出笑意。
“知衡同志啊,又麻烦你了。”
“顺手的事。”谢知衡把草药递过去。
秦作容接过,感慨道:“你这孩子,心细。比我那几个毛手毛脚的徒弟强多了。”他指的是最近陆续来的知青里,有几个被安排跟他学基础兽医的,其中就包括刚才那个差点被驴踢的。
“山坡前那个新来的知青,叫贺斯年,听说还是华央大学学物理的。”秦作容叹了口气,“脑子是聪明,比你大三岁,算你们知青里唯二有本科文凭的人了——就是有点呆。昨天我上基础课,讲反刍动物胃室结构,他缺课没听。今天实践,让他去摸摸队里那头老黄牛的瘤胃定位,他跑到右边去摸半天……瘤胃明明在左边!我气笑了,课上第二次问他能在驴身上摸出瘤胃吗?嘿,他紧张过头,愣是没反应过来驴是单胃动物,居然跟我保证说能!直接让我发配去自己摸摸驴穴位了,好好清醒清醒。”
谢知衡闻言,点点头道:“这样。那很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