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晨雾中的号角与炉火正红(1/2)

公元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二日,清晨,广西,南宁军校。

冬日的晨曦尚未完全驱散夜色,凛冽的寒气如同无形的薄纱,笼罩着邕江两岸起伏的山峦与寂静的谷地。南宁城外的军校大操场上,地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呵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这片往日清晨尚显静谧的土地,今日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与期待。

一场被寄予了扭转乾坤厚望的军事现代化实验,即将在这片南国的清冷中,正式拉开序幕。

以冯·海因里希少校为首的五十八名德国军事顾问,已然整齐列队。他们身着笔挺的灰色呢子军大衣,脚蹬擦得锃亮的皮靴,领章和帽徽在微弱的晨光下闪烁着冷峻的光芒。他们神情严肃,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视前方,带着日耳曼军人特有的严谨与近乎刻板的纪律性。这股无声的气势,与周围尚且陌生的东方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们的正对面,是同样列队肃立的三百名广西军官和一千三百名士兵。这些官兵,是李宗仁、白崇禧从桂系军队中精心遴选出的骨干与精锐,大多经历过战火洗礼,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带着一股百战余生的悍勇之气。他们穿着浆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蓝色棉军服,打着绑腿,虽然装备简陋,但队列整齐,鸦雀无声,只有偶尔因寒冷而轻轻跺脚的声音。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对面那群高鼻深目、气质迥异的德国教官身上,眼神中混杂着对未知的好奇、对强者的本能敬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老兵的对新事物的审视与挑战。

整个操场弥漫着一种近乎凝重的寂静,只有旗杆顶上,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声响。

“立正——!”值星官一声嘹亮的口令,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所有官兵身形一振,挺胸收腹,目光更加锐利。

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驶到操场边缘停下。身着戎装、外披将校呢大衣的李幼邻,在黄季宽主席以及几名高级军官的陪同下,快步走上了临时搭建的检阅台。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方阵,又看向对面那群代表着当今世界一流陆军水平的德国顾问,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与责任。

他没有多言,只是向冯·海因里希少校微微颔首示意。

冯·海因里希会意,他向前迈出一步,皮鞋踩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发出清晰的“咔哒”声。他身材高大,面容瘦削,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他并没有提高音量,但那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德语,却透过清冷的空气,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操场,一旁的翻译官立刻以洪亮的中文同步转译:

“军官先生们!士兵们!”

开场白简洁而有力,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从今天,此刻起,我们将共同开始一段艰苦卓绝的旅程。”海因里希的目光缓缓扫过中国官兵的面庞,仿佛要看清每一个人,“我们来到这里,并非因为你们的军队弱小——恰恰相反,我们听闻过诸位的勇敢与坚韧。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将德意志帝国陆军历经战火考验、用鲜血总结出的最先进的战术、训练和组织体系,与诸位的勇气、热忱以及保卫家园的决心相结合。”

他略微停顿,让翻译官跟上,也让话语的力量沉淀下去。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他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金属般的质感,“那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诸位锻造成一支真正现代化的、能够在未来任何复杂战场上克敌制胜的精锐力量!”

“记住我的话!”海因里希少校的语气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冷酷,“严格的、近乎无情的纪律!专业的、深入骨髓的战斗技能!以及步兵、炮兵、工兵、辎重、医疗之间无间的、如臂使指的协同!这三者,是通往胜利之门的唯一基石!没有捷径,没有侥幸!”

最后,他猛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训练——现在开始!”

第一幕:步兵基础——从钢铁队列到“捷克利齿”

随着海因里希的口令,德军顾问团迅速行动。负责步兵训练的二十余名德军士官和低级军官,如同精确的钟表零件,迅速分散到各个步兵方阵前。

训练,从最基础、也最枯燥的步兵队列操典开始。

“立正!稍息!向右看——齐!向前——看!”

德军士官们用略显生硬、但却异常清晰准确的中文口令,一丝不苟地纠正着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摆臂的角度、步幅的大小、转体的节奏、甚至目光的方向,都要求达到教科书般的标准。

一名年轻的上等兵因为紧张,在“向右转”时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负责他这一排的德军士官,一位名叫施耐德的军士长,立刻大步走到他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用带着浓重巴伐利亚口音的中文低沉地说道:“士兵!你的脚下是战场,不是家里的热炕头!重心,要稳!再来一次!向右——转!”

“纪律!纪律始于队列!”这句话,几乎成了所有德军步兵教官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他们不厌其烦地解释:“整齐划一的队列,培养的是绝对的服从性和集体意识。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任何一个士兵的慌乱和错误,都可能葬送整个小队!”

整整一个上午,操场上都回荡着此起彼伏的口令声和皮靴踏地的轰鸣。寒冷的天气里,许多官兵的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起初,一些经历过实战的老兵对此颇不以为然,觉得这是“花架子”,但在德军教官严厉到苛刻的要求下,他们逐渐感受到,这种极致的整齐背后,所蕴含的那种令行禁止、凝聚如一的强大力量。

下午,训练内容升级。当十几个长条木箱被打开,露出里面涂着厚重防锈油、散发着机械与枪油混合气味的崭新枪械时,所有步兵官兵的眼睛都亮了下来。

这就是捷克斯洛伐克生产的zb-26式轻机枪!

“注意看!”一名德军轻武器教官拿起一挺zb-26,动作熟练地将其分解成几个大件,然后开始详细讲解其结构原理、性能特点、日常保养要点以及常见的故障排除方法。官兵们围拢过来,屏息凝神,生怕漏过一个字。

“7.92毫米口径,20发弹匣供弹,理论射速每分钟500发,有效射程600米……”教官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它与重机枪不同,它更轻便,伴随步兵班排进攻,提供及时的火力支援。它是你们进攻的矛头,也是防御的支点!”

讲解完毕,便是实际操作。军官和选拔出来的骨干士兵被分成小组,在教官的指导下,开始反复进行拆装练习。冰冷的金属部件在手中传递,油脂沾满了双手,但每个人都学得极其认真。拆开,组装,再拆开,再组装……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冯·海因里希少校在巡视到步兵训练区时,特意停留了很长时间。他拿起一挺刚刚组装好的zb-26,拉动枪机,检查了一番,然后对围拢过来的军官们说:“这种轻机枪,将是你们未来班排战术的核心,是你们最锋利的牙齿!你们必须像熟悉自己的手指一样熟悉它!不仅要会打,更要懂得如何保养,如何在复杂环境下让它持续发挥作用!未来的战场上,谁更好地发挥了轻机枪的作用,谁就掌握了步兵交火的主动权!”

第二幕:炮兵入门——仰望“战争之神”

在操场另一端,临时划出的一片更广阔的区域,则成为了炮兵的训练场。这里的气氛,比步兵区域更加凝重和……“沉重”。

五门施耐德m1919型105毫米山炮、十门施耐德m1923型75毫米山炮和八门施耐德m1922型75毫米野炮,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静静地蹲伏在炮位上。对于绝大多数来自步兵部队、最多只见过迫击炮的广西官兵来说,这些拥有长长炮管、复杂结构轮子和厚重防盾的火炮,无疑是震撼人心的“庞然大物”。

德军派来的炮兵教官,是一位名叫霍夫曼的退役炮兵上尉,性格沉稳,经验丰富。他没有急于教授如何开炮,而是从最基础的开始。

“这是炮闩,这是身管,这是制退复进机,这是方向机和高低机……”霍夫曼上尉指着火炮的各个部件,用缓慢的语速讲解着,“认识它们,了解它们的功能,是安全操作的第一步!任何疏忽,都可能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军官们,尤其是那些被选拔出来准备培养成炮兵军官的人,紧紧围在火炮周围,如同最虔诚的学生,努力记忆和理解着这些陌生的术语和结构。有人拿出小本子飞快地记录,有人则忍不住伸手去触摸那冰冷的钢铁,感受其中蕴含的力量。

而普通的炮兵士兵们,则从最基础的体力活开始:如何合力将沉重的火炮推入预设阵地;如何利用撬棍和木板在复杂地形上移动炮轮;如何将炮弹从弹药箱中取出,检查引信,然后根据口令,模拟装填;更重要的是,如何伺候那些用来拖炮的骡马——在这些钢铁巨兽完全机械化之前,这些沉默的牲口仍是炮兵最重要的机动力量。空气中弥漫着钢铁、皮革、马粪和汗水混合的独特气味。

海因里希少校巡视炮场时,对霍夫曼上尉和周围的炮兵军官们说:“先生们,你们将来要驾驭的,是‘战争之神’!但神只的力量需要凡人以最严谨的态度去引导。你们首先要学会的,不是如何让大地轰鸣,而是如何安全、精确地驾驭这些钢铁骏马。只有当你们能像使用自己的手臂一样指挥它们时,才能谈得上在未来的战场上,按照你们的意志去摧毁敌人!”

第三幕:工兵与辎重——无声的支柱

工兵的训练场选在了一片土质松软的区域。德军工兵顾问,一位名叫鲍尔的少尉,正带着士兵们演练最基本的野战工事构筑。

“散兵坑,不是随便挖个洞就行!”鲍尔少尉跳下一个刚挖好的散兵坑,比划着,“深度要足以保护大半身位,底部要留有排水沟,胸墙要拍实,既能挡子弹,又能做射击依托!”

士兵们挥舞着工兵锹和十字镐,奋力挖掘着。南方的红土地在冬季依然坚硬,不一会儿,许多人就已满头大汗。

“机枪阵地!注意射界!要形成交叉火力!”

“交通壕,要曲折,防炮击,连接各个阵地!”

“保护自己,才能更有效地消灭敌人!”鲍尔少尉的吼声在工地上回荡。工兵作业看似不起眼,却是保存自己、稳定战线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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