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南洋工业进展(1/2)

一九三四年十二月的最后几天,仰光工业区在机器的轰鸣声中迎来了第一个不眠之夜。

巨大的探照灯将工地照得如同白昼,起重机吊臂的影子在尘土飞扬的空气中缓慢移动,像是某种史前巨兽的骨架。王总工裹着一件满是油污的棉袄,站在刚刚浇筑完成的火电厂锅炉基础上,手里的图纸被夜风吹得哗啦作响。远处,从柳州调来的老师傅们正用浓重的四川话指挥着一群缅甸青年搬运钢构件,语言不通,就用手比划,用树枝在地上画图。

“王工,三号螺栓对不上!”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沾满了黑灰。

“图纸拿来我看看。”王总工接过图纸,凑到马灯下仔细端详。他的眼镜片上反射着图纸的线条和远处的焊花,眉头皱成了川字。“这不是螺栓的问题,是基座孔位偏了三个毫米。叫焊接班老张过来,用气割扩孔,注意控制温度,别伤了螺纹。”

技术员匆匆跑开。王总工抬起头,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临时指挥部。那里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其中那个站得笔挺的身影,正是李幼邻。

工业部长递过一杯热茶:“总指挥,您已经在这站了两个小时了,去棚里歇会儿吧。”

李幼邻接过茶杯,没有喝。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工地——东侧的火电厂,西侧的水泥厂,北侧的机械加工区,南侧则是刚刚平整出来的未来铁路支线用地。每个区域都有工人在忙碌,号子声、锤击声、机械的嘶鸣声,在冬夜里交织成一片奇特的交响。

“你看那些缅甸工人,”李幼邻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白天在工地上搬钢梁、搅水泥,晚上在夜校里学汉语、学看图。三个月前,他们中大多数人还只会种水稻、打渔,现在却能看懂游标卡尺的读数,知道怎么用水平仪。”

工业部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群刚下夜班的缅甸青年正蹲在临时食堂外,就着昏黄的灯光啃着馒头,手上还拿着油印的识字课本。他们的工作服上满是泥浆,但眼神里有一种工业部长从未在东南亚土着眼中见过的东西——那是渴望,对新知识的渴望,对改变命运的渴望。

“总指挥,说实在的,我起初不理解。”工业部长压低声音,“咱们从柳州运来的这些设备,虽然都是小型、老旧型号,可放在国内,能建起好几个像样的工厂。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运到缅甸,还要手把手教这些……这些人?”

李幼邻终于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因为工业不是机器,是人心。机器可以运来,人心需要培养。柳州是我们的根据地,但要实现南方军委的目标,我们需要更大的纵深,更多的工人,更完整的产业链。缅甸有五百万人口,暹罗有八百万,马来亚、越南、菲律宾……整个南洋有两亿人。如果这两亿人中的百分之一成为我们的技术工人,千分之一成为我们的工程师,那会是怎样的力量?”

工业部长沉默了。他想起在柳州时,南方军委内部关于是否优先发展根据地还是向外扩张的那场激烈争论。李幼邻力排众议,坚持要在缅甸建设工业区,为此甚至推迟了柳州两个兵工厂的扩建计划。

“可是总指挥,这些缅甸人真的能信得过吗?万一他们学会技术后……”

“所以有夜校。”李幼邻打断他,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夜校不仅教技术,更教忠诚。但忠诚不是靠口号喊出来的,是靠实实在在的东西——是让他们吃饱饭,是让他们看到通过劳动能改变生活,是让他们相信,跟着我们,他们的孩子将来能当工程师、当厂长,而不只是种一辈子水稻。这才是最牢固的忠诚。”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群工人围在一起,中间似乎有人倒下了。李幼邻立刻放下茶杯,大步走过去。

是个缅甸青年,脸色苍白地躺在地上,左小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旁边散落着几根钢梁。

“怎么回事?”王总工已经先一步赶到,厉声问道。

“是、是阿木,”一个会说几句汉语的缅甸工人结结巴巴地说,“钢索打滑,钢梁掉下来,砸到腿了。”

“卫生员!快叫卫生员!”王总工吼道。

李幼邻蹲下身,看了一眼伤者的腿。“胫骨和腓骨都断了。别乱动,等担架来。”他用简单的缅语夹杂手势对伤者说。阿木咬着牙,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但一声不吭。

卫生员匆匆跑来,做了简单固定后,工友们将阿木抬上担架,送往工地旁的临时卫生所。李幼邻站起身,环视四周。工人们都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恐惧,也有期待。

“今天夜班全体停工一小时。”李幼邻的声音不大,但传遍了整个区域,“各工段长组织安全检查,排查所有吊装设备和钢索。安全规程不是贴在墙上的纸,是要刻在脑子里的铁律。再发生这样的事,工段长撤职,总工记过。”

他转向王总工:“明天起,设立安全奖。连续一个月无事故的工段,全体工人多发三天工钱。钱从我的特别经费里出。”

工人们骚动起来。三天工钱,足够一个缅甸工人家庭吃半个月的饱饭。

“还有,”李幼邻提高声音,“阿木的医疗费全免,养伤期间工钱照发。如果落下残疾,工业部负责安排他能做的轻工作。南方军委不会让为工业建设流血的人流完血就挨饿。”

翻译将他的话大声译成缅语。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然后不知是谁先开始鼓掌,掌声很快连成一片。那些缅甸工人看着李幼邻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敬畏和疏离,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继续工作。”李幼邻挥了挥手,转身走开。

工业部长跟在他身后,低声道:“总指挥,这样开支会不会太大?五个工业区,上万工人……”

“如果连这点保障都不给,凭什么让他们为我们卖命?”李幼邻头也不回,“工业筑基,筑基筑基,基础不只是厂房机器,更是人心。人心稳了,基础才牢。”

他停下脚步,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曼德勒,是毛淡棉,是整个缅甸,更远处,是暹罗,是正在发酵的风暴。

同一时间,曼德勒工业区的气氛与仰光截然不同。

如果说仰光是精密和秩序,曼德勒就是粗犷与力量。露天煤矿的爆破声每天准时响起,黑色的烟柱直冲天空,空气中弥漫着煤炭和硫磺的味道。钢铁厂厂长刘大勇是个典型的四川汉子,个子不高,嗓门极大,据说在柳州时就能隔着整个车间让人听清他的指令。

此刻,刘大勇正站在刚刚完成炉体安装的小高炉前,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冲着下面吼:“左边!左边再高一点!他娘的,说了是微调,你当是在撬石头呢?”

高炉旁,三十多个工人正在操作简易的滑轮组,将最后一块耐火砖砌进炉膛。他们大多是本地招募的克钦族和掸族青年,身材精壮,皮肤被煤灰染得黝黑,但干活极为卖力。

“厂长,炉温测试组到了。”副手跑过来报告。

刘大勇点点头,从高炉平台上爬下来。测试组是柳州来的专家,带着一箱子精密仪器。为首的工程师姓陈,戴着厚厚的眼镜,与周围粗粝的环境格格不入。

“陈工,什么时候能点火试炉?”刘大勇开门见山。

陈工程师推了推眼镜:“炉体砌筑没问题,但热风系统还需要三天调试。另外,焦炭的质量报告出来了,挥发分偏高,灰分也超标,这样炼出来的铁水含硫量会很高,影响钢材质量。”

“能炼出铁就行!”刘大勇一挥手,“第一批咱们不求多好,能造炮弹壳、能铸铁轨就行。等稳定了再改进工艺嘛。”

陈工程师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想起离开柳州前,李幼邻特意召见他时说的话:“陈工,我知道你是德国留学回来的,讲求精密度、讲求工艺标准。但我们现在在缅甸,条件有限,时间更有限。你的任务不是建一座世界一流的钢铁厂,而是在最短时间内,建起一座能出钢铁的厂。有缺陷的钢铁也是钢铁,但图纸上的钢铁永远只是图纸。”

“我明白了,厂长。”陈工程师最终说,“三天后可以试炉。不过我需要提醒您,以我们现在的焦炭质量和矿石品位,高炉寿命可能只有设计值的一半。”

“一半就一半!”刘大勇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先用着,等有了更好的,咱们再建新的。工业嘛,不就是从无到有,从有到好?”

他拍拍陈工程师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后者踉跄了一下:“走走走,吃饭去。今天食堂加了肉,从实皆那边运来的野猪肉,香得很!”

食堂是竹木搭的简易棚子,能容纳五百人同时就餐。刘大勇和陈工程师走进来时,里面已经坐满了刚下工的工人。空气中弥漫着米饭、辣椒和炖肉的香味。工人们用铁饭盒盛着饭菜,蹲在长条凳上,吃得呼啦作响。

刘大勇打了饭,直接走到一群克钦族工人中间坐下。那些工人看见他,纷纷让出位置。

“厂长,听说仰光那边出事了?有人腿被砸断了?”一个会说汉语的克钦青年问道。

“嗯,是出了事故。”刘大勇扒了一大口饭,“所以咱们这儿更要小心。煤矿那边,放炮的规矩都记住了?装药量、警戒距离,错一点就是人命!”

“记住了记住了!”工人们纷纷点头。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工人小声问:“厂长,听说总指挥说了,受伤的工钱照发,残了还给安排轻活,是真的吗?”

“我刘大勇什么时候说过假话?”刘大勇眼睛一瞪,“总指挥亲口说的!咱们南方军委做事,讲究一个信字。你们好好干,不会亏待你们。将来钢厂建成了,你们就是第一批老师傅,带徒弟,涨工钱!”

工人们脸上露出笑容。对他们来说,从山里的猎户、农民变成钢铁工人,不仅仅是换了个活计。在这里,他们能吃饱饭,月底能领到实实在在的工钱——用那种印着南方军委徽记的纸币,可以在工区商店买到盐、布、铁锅,甚至还有从中国运来的糖果。他们的孩子可以上夜校开的识字班,不用像他们父辈一样,一辈子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厂长,高炉点火的时侯,能让咱们都看看不?”一个年轻工人期待地问。

“看!都看!”刘大勇大手一挥,“不光看,到时候还要挑几个表现好的,跟着陈工学操作。将来这高炉,就靠你们来管!”

陈工程师坐在旁边,默默吃着饭。他看着这些几个月前还完全不知道钢铁是怎么炼出来的缅甸青年,此刻眼中闪烁着光。那光,他在柳州也见过——那是第一次拿起工具的农民,第一次开动机器的女工,第一次看懂图纸的学徒眼中的光。

工业改变的不只是产品,更是人。陈工程师忽然明白了李幼邻那句话的深意。

饭后,刘大勇没有休息,而是带着几个工段长去巡视矿区铁路的铺设进度。这条从煤矿到钢铁厂的窄轨铁路只有五公里长,却是整个曼德勒工业区的命脉。没有它,煤和铁矿石就只能靠牛车拉,效率低下不说,雨季一来就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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