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邕城夜话与柳江宏图(1/2)

“漓江号”小火轮低沉地鸣响汽笛,缓缓靠向南宁的民生码头。船身轻撞在木质栈桥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终于结束了长达数日、逆流而上的漫长航程。时值九月末,南国秋老虎的余威尚在,午后阳光炙热,邕江江面上蒸腾起氤氲的水汽,混合着河水、泥土和码头货物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与上海外滩那种带着殖民色彩的、咄咄逼人的繁华截然不同,此时的南宁,更像一个略显慵懒却又暗藏机锋的边陲省会。江面上穿梭的多是吃水不深的木船和少数几艘小火轮,岸边的建筑多以青砖黑瓦为主,间或有几栋西洋式样的楼房,也显得低调朴实。码头上来往的行人、挑夫,以及那些穿着灰布军装、神色警惕的士兵,还有墙上新刷的、墨迹尚存的革命标语,都清晰地标示出——这里是新桂系经营的核心地带,政治空气紧张而务实。

李幼邻第一个踏上跳板,双脚踩在广西坚实的土地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感。尽管上海之行顺利得超乎想象,但只有在真正回到桂系的势力范围,他才感觉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他深吸了一口故乡潮湿温暖的空气,目光迅速扫过码头。黄季宽主席派来的副官早已等候多时,是一名精干的中年军官,姓谭,军衔是中校。谭副官快步上前,利落地敬了个军礼:“李公子,一路辛苦!黄主席命我在此迎候,一切均已安排妥当。”

“有劳谭副官。”李幼邻微微颔首,言简意赅,“人员和物资,务必稳妥安置。”

“公子放心!”

在谭副官的高效指挥下,后续事宜井然有序地展开。三十名技术人员及其家眷,带着简单的行李,怀着几分新奇、几分忐忑,依次下船,被引导上几辆等候的军用卡车,他们将暂时被安置在城内条件较好的邕江宾馆。而那些贴着“精密仪器”、“机器配件”、“技术资料”封条的大木箱(里面大多是掩人耳目的杂物,真正的宝贝都在李幼邻的空间里),则由士兵们小心搬运,送往码头附近一个临时征用的、有士兵把守的仓库暂存。

李幼邻没有随大流去宾馆休息,他仅仅在码头旁的简易休息室里用冷水擦了把脸,换上一身熨帖的灰色中山装,便对谭副官道:“谭副官,烦请即刻引我去见黄主席。”

“公子,您不先休息一下?黄主席吩咐过,说您旅途劳顿……”谭副官有些意外。

“无妨,正事要紧。”李幼邻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时间不等人,蒋介石下野的窗口期不会太长,他必须争分夺秒。

广西省政府大楼掩映在一片绿树之中,不如上海的建筑气派,却自有一股森严气象。经过严格的通报和检查,李幼邻在谭副官的引领下,走进了省主席黄季宽的办公室。

办公室宽敞明亮,陈设简洁实用,墙上悬挂着巨大的广西省地图和孙中山先生肖像。黄季宽正伏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批阅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毛笔。与白崇禧的儒雅锐利不同,黄季宽面相更显沉毅稳重,皮肤因常年劳碌而略显黝黑,眼神里透着封疆大吏特有的果决和审慎。

“季宽叔!”李幼邻上前几步,恭敬地行礼。

“幼邻!快坐快坐!”黄季宽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起身绕过办公桌,亲切地拉着李幼邻的手一同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仔细端详着他,“嗯,瘦了些,也黑了些,不过这精神头更足了!这一路辛苦得很吧?”他亲自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壶,给李幼邻斟了一杯凉茶。

“劳季宽叔挂心,一路还算顺利。”李幼邻双手接过茶盏,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幸不辱命,上海方面的事情,基本办妥了。”

“哦?快详细说说!”黄季宽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他虽然已从白崇禧的密电中知晓大概,但细节至关重要。

李幼邻放下茶盏,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将早已斟酌好的说辞娓娓道来:“遵照健生叔和您的方略,我们成功利用了当前的特殊时机。上海兵工厂那边,情况比预想的更……凋敝。工人遣散,设备闲置,几近废弃。我们通过一些渠道,以较低的成本,获取了一批至关重要的‘家当’。”

他刻意模糊了“搬空”的具体手段,将其描述为一种趁乱收购和转移:“主要是两类。其一,是三十名经验丰富的技术工人和工程师,都是原厂的技术骨干,熟悉枪炮制造的全套流程,是活生生的宝贝。其二,便是一整套兵工生产所需的核心机器设备,包括能加工炮管的大型镗床、各类精密的车床、铣床,以及配套的动力机组、工具和大量珍贵的技术图纸。”

他观察着黄季宽的神色,继续深化此行的战略意义:“健生叔和侄儿都认为,上海虽好,却是是非之地,绝非久留之所。蒋介石黄埔嫡系未损,江浙财阀支持依旧,其复起只是时间问题。届时,我们若陷在沪上,那兵工厂便成了烫手山芋,守则分散兵力,弃则资敌。不如趁此良机,行金蝉脱壳之计,将精华迁回我广西根本之地。此举一可避免未来资敌,二可极大强化我八桂的军工实力,三则可向外界示弱,表明我桂系志在建设广西,无意在沪上争锋,从而麻痹对手,为我争取更多经营内部的时间。”

黄季宽听得极为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李幼邻这番分析,格局宏大,思虑深远,完全不像一个年轻子弟的口吻,倒像是白崇禧亲自谋划的一般。他心中既赞许又暗惊,赞许的是此计确实老辣,暗惊的是李幼邻的成长速度。

“好!好一个金蝉脱壳,深谋远虑!”黄季宽忍不住击节称赞,“幼邻,你此次上海之行,不仅胆大心细,更是立下了擎天之功!此批设备人员,于我桂系而言,无异于久旱甘霖,雪中送炭!不,是送来了了一座未来的兵工之城啊!”他兴奋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脸上因激动而泛红。

“季宽叔过誉了,此乃团体之福,侄儿不过是恰逢其会,略尽绵力。”李幼邻适时表现出谦逊。

“诶,不必过谦!”黄季宽摆摆手,回到沙发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幼邻,“东西和人已经到了南宁,下一步,你打算如何着手?德邻兄此刻重心在武汉和湖南方面,广西内部事务,我可全权支持你。”

李幼邻知道关键时刻到来,他坐直身体,清晰地说道:“季宽叔,人员和设备只是种子,如何让种子在广西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才是关键。侄儿一路思忖,认为南宁虽是省会,政令中枢,但目标过于显着,且偏居南隅,未来若局势有变,易受直接冲击。反观柳州……”

他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广西地图前,指向柳江之畔的柳州:“柳州水陆交通便利,上可通湘黔,下可达粤港,本身已有一定的工业萌芽,特别是黄嵘厂长经营的柳州机械厂,有初步基础。且柳州地处广西中心腹地,较为安全隐蔽。侄儿愚见,应将此次带回的所有资源,与柳州机械厂进行整合、扩充,在柳州建立一个新的、更具规模和隐蔽性的兵工生产基地。以此为基础,未来可逐步辐射全省。”

黄季宽走到地图前,凝视着柳州的位置,手指在下巴上摩挲着,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他重重一点地图上的柳州:“眼光独到!柳州确是最佳选择!黄嵘此人,我了解,是实干派,技术上也有一手,就是有时眼界和魄力稍显不足。有你去主持大局,正好互补。整合之事,有利于集中力量,避免重复建设。”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而坚定:“好!就这么定了!此事宜早不宜迟。我即刻手令一份,委任你为广西兵工筹备处特别专员,全权负责柳州新兵工厂的规划、建设与整合事宜!你需要什么支持——地皮、资金、人力,尽管开口!我会命建设厅、财政厅以及柳州地方,全力配合你!谁敢阳奉阴违,推诿掣肘,我拿他是问!”

这就是李幼邻最需要的“尚方宝剑”。他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肃然敬礼(虽未穿军装,但姿态标准):“谢季宽叔信任!幼邻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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