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泥胎睁眼(2/2)
“噗——!”
周清如遭重击,喉头一甜,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但他借着这股冲击力,速度反而更快了一分,如同被巨力拍飞的石子,一头扎进了后殿墙壁那个被老乞丐身影刚刚没入的、黑黢黢的破洞之中!
冰冷的夜风夹杂着更加浓重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破洞之外,是城隍庙后荒草丛生、乱石嶙峋的野地,更远处是黑沉沉、如同匍匐巨兽般的城墙轮廓。
老乞丐那破败的身影就在前方不远处,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头也不回地向着城墙方向疾掠。
周清踉跄着落地,顾不上擦拭嘴角的血迹,更不敢回头去看那庙中正挣脱泥胎束缚的恐怖之物,体内邪力疯狂运转,强忍着经脉撕裂般的剧痛和灵魂深处残留的冰冷怨毒,跌跌撞撞地向着老乞丐消失的方向,亡命狂奔。
冰冷的夜风如同无数细小的刀片,狠狠刮过周清滚烫的脸颊,却无法驱散那股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寒意。城隍庙方向传来的尖啸声,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耳膜,又在识海里疯狂搅动,带着无尽的怨毒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饥饿感。那声音仿佛有形,追着他的背影,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不敢回头。
身后那片被惨白妖异光芒笼罩的区域,如同地狱张开的巨口,光是想象那泥胎剥落、某种恐怖之物正在挣脱束缚的景象,就足以让他肝胆俱裂。体内刚刚吞噬的那一小股“痛苦香火”,如同冰渣混着毒液,在经脉中乱窜,带来阵阵眩晕和灵魂被污染的粘腻感,却又诡异地滋养着丹田深处那个贪婪旋转的“原点”。
跑!只有跑!
周清咬紧牙关,满嘴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和枯草的腐败气息。脚下是深及脚踝的荒草和冰冷的碎石,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体内的邪力在求生本能的催动下疯狂运转,强行压榨着每一分潜力,支撑着他跌跌撞撞地向前狂奔。每一次落脚,脚下松软的泥土和碎石都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次腾跃,骨骼都在不堪重负地呻吟。但他不敢停,身后那越来越近、如同跗骨之蛆的冰冷怨念,死死锁定着他!
前方,那道破败的、如同鬼影般飘忽的青黑色身影,是黑暗中唯一的指引。老乞丐的速度看似不快,步伐也毫无章法,如同醉汉踉跄,却总能在乱石和深坑间以毫厘之差滑过,身形飘忽不定,仿佛没有重量。周清拼尽全力,将速度催发到极致,也只能勉强不被彻底甩开,两者之间始终隔着一段看似不远、却如同天堑的距离。
“呃!”周清脚下一滑,一块松动的石头被踩飞,身体猛地一个趔趄,几乎扑倒在地。体内那因吞噬“香火”带来的眩晕感骤然加剧,眼前景物一阵模糊旋转。就在这身形迟滞的刹那——
“嗡!”
一股冰冷彻骨、带着浓郁土腥气和某种更深沉、更古老腐朽意味的气息,如同潜伏的毒蛇,毫无征兆地从他侧后方一片看似寻常的乱石堆中爆发出来!那气息无形无质,却沉重粘稠,如同沼泽深处伸出的淤泥触手,瞬间缠绕上他的脚踝,狠狠向下一拽!
不好!是那泥胎邪祟的力量!它竟能延伸至此?
周清亡魂大冒,体内邪力疯狂涌向双腿,试图挣脱!但那股泥沼般的吸力异常强韧,带着一种拖人下地狱的决绝!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倾斜,速度骤降!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片惨白光芒中,一双充满无尽怨毒和贪婪的眼睛,正隔着遥远的距离,死死“盯”住了他这个即将到嘴的猎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哼!”
前方飘忽的老乞丐发出一声极不耐烦的冷哼。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枯瘦如柴的右手随意地向后一挥!
动作轻描淡写,如同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嗤——!”
一道凝练如实质、色泽灰暗、却散发着比城隍庙邪气更加浓烈百倍酸腐恶臭的气流,如同毒蝎甩尾,快如闪电般从老乞丐袖中激射而出!这道灰色气流精准无比地撞在周清脚下那片散发着泥沼吸力的区域!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的、极其刺耳的“嗤啦”声!
那片粘稠阴冷的吸力场域,如同被强酸腐蚀的破布,瞬间扭曲、瓦解、溃散!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更加浓烈的、如同腐烂了千百年的淤泥被翻搅开来的恶臭!
束缚骤消!周清身体一轻,差点因用力过猛而向前扑倒。他惊魂未定,只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废物点心!腿脚不利索就喂了那泥巴坨子!”老乞丐嘶哑的嘲讽如同寒风刮过,头也不回,速度似乎还加快了一丝,青黑色的破败身影更快地融向前方那堵在夜色中如同匍匐巨兽般的巍峨城墙。
周清心中又惊又怒,却无暇反驳,更不敢停留,深吸一口混杂着恶臭和血腥的空气,再次鼓荡起体内驳杂狂暴的力量,埋头猛追。这一次,他更加清晰地感知到,老乞丐刚才那道灰色气流中蕴含的“味道”,与他吞噬的“痛苦香火”同源,却更加精纯、更加霸道!这老乞丐,果然也在吞噬“香火”!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救自己?
城墙巨大的阴影越来越近,如同倾塌的山峦横亘眼前。巨大的青石砖垒砌的墙体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高达数丈,表面布满了风霜侵蚀的痕迹和干枯的苔藓,散发着一股沉重、古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森严气息。寻常武者,若无工具,根本不可能攀越。
老乞丐的目标,赫然是城墙底部一处极其隐蔽的角落。那里堆积着一些不知何年何月倒塌下来的巨大条石,形成一片杂乱的废墟,茂密的枯藤和半人高的荒草顽强地从石缝中钻出,在夜风中摇曳,如同鬼影。
老乞丐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如同滑溜的泥鳅,径直钻入了那片乱石荒草掩映下的阴影深处,消失不见。
周清紧随其后,一头扎了进去。浓重的腐朽气息和尘土味扑面而来,视线瞬间陷入更深的昏暗。脚下是湿滑冰冷的苔藓和硌脚的碎石。他拨开纠缠的枯藤,借着石缝间透入的微弱天光,终于看清——
在几块巨大条石交错形成的夹角最深处,紧贴着冰冷厚重的城墙根基,赫然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勉强侧身通过的、黑黢黢的缝隙!缝隙内部幽深曲折,不知通向何方,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郁土腥味的风,正从缝隙深处源源不断地吹拂出来。
城墙裂缝!这老乞丐竟知道这种隐秘通道?!
就在周清惊疑之际,裂缝深处传来老乞丐那嘶哑得不耐烦的催促:“磨蹭个鸟!等着那泥巴坨子请你去喝喜酒?!”
周清一个激灵,再不敢犹豫,立刻侧身,如同一条受惊的游鱼,硬生生挤进了那道冰冷、狭窄、仿佛巨兽獠牙缝隙般的城墙裂缝之中!
“嗤啦…”
粗糙冰冷的青石墙面摩擦着他单薄的衣衫,肩背传来火辣辣的疼痛。缝隙内部远比外面看到的更加狭窄曲折,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极力收缩身体才能勉强通过。空气浑浊不堪,弥漫着浓重到令人窒息的土腥味、霉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阴冷腐朽气息。脚下湿滑,布满了淤泥和碎石。
绝对的黑暗包裹着他,唯有前方不远处,老乞丐那破败棉袄在黑暗中移动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窸窣声,是唯一的指引。
然而,就在这逼仄、压抑、几乎令人疯狂的环境中,周清体内那股源自《饕餮吞天诀》的邪异力量,却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奇异反应!
丹田深处,那个不断旋转、吞噬一切的诡异“原点”,旋转的速度陡然加快了一分!它似乎对这片空间、对脚下湿冷的淤泥、对墙壁粗糙的青石、甚至对空气中弥漫的那种古老阴冷的气息…产生了某种奇特的“食欲”!一种微弱却清晰的、渴望吞噬的悸动,如同细微的电流,从他覆盖着暗金鳞片的掌心,蔓延到全身的骨骼血肉!
更让他心惊的是,覆盖在右掌心的那片暗金鳞片,此刻竟在绝对的黑暗中,散发出极其微弱、如同萤火般的暗金色幽光!光芒虽弱,却足以在绝对的漆黑中勾勒出鳞片那冰冷、坚硬、带着非人质感的轮廓!鳞片边缘的细微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幽光下如同呼吸般微微起伏,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意识”,正通过这鳞片,与周围的环境,尤其是与脚下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城墙根基,产生着某种微妙的共鸣!
仿佛…这城墙本身,就是某种庞大“食物”的一部分?
“嗯?”前方黑暗中,老乞丐那细微的移动声似乎顿了一下。随即,他那嘶哑、带着一丝玩味的声音幽幽传来,如同毒蛇在耳畔吐信:“小东西…胃口不小啊?连这老城墙的‘地气’都馋上了?”
周清浑身一僵!这老乞丐的感知,敏锐得可怕!他竟能察觉到鳞片的异动和自己体内力量的微妙变化!
“嘿嘿…”老乞丐发出一阵低沉诡异的笑声,似乎觉得很有趣,“急什么?有的是‘好东西’给你‘吃’…只要你有命,有那个‘肚子’装得下!”
话音未落,前方豁然开朗!
周清跟着老乞丐,终于从那条令人窒息的裂缝中挤了出来。眼前是一片更加广阔的黑暗,似乎是一个废弃多年的巨大地下空间,空气依旧浑浊冰冷,但比裂缝中好了许多。头顶是高耸的、布满巨大条石拱券的穹顶,隐约可见。他们似乎身处城墙内部某个废弃的藏兵洞或甬道之中。
老乞丐停下脚步,并未继续深入黑暗,反而转过身,那张在微弱反光下显得更加污秽不堪、如同揉皱树皮般的脸,正对着周清。那双浑浊蜡黄的眼珠,在绝对的黑暗中,竟也闪烁着两点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幽光,如同潜伏在洞穴深处的野兽。
“小子,”老乞丐的声音压得极低,嘶哑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刚才那些披甲的‘看门狗’,可不是冲你来的。”
周清心头一凛,屏住呼吸。城卫军精锐为何深夜突袭城隍庙?香火鬼?
老乞丐枯瘦的手指,带着污垢的指甲,极其缓慢地抬起,指向他们来时的裂缝方向,也指向更远处那依旧能隐隐感受到怨念波动的城隍庙方位。
“他们是‘贡品’。”老乞丐的嘴角咧开一个充满嘲讽和残忍的弧度,“专门送去…给那‘泥巴坨子’…‘开眼’的‘贡品’!”
开眼的贡品?!周清瞬间明白了!那些士兵的恐惧和痛苦,正是那城隍邪祟“睁眼”所需的最强“香火”!这根本就是一场预谋好的献祭!官府…或者说某些掌控官府的人,在主动喂养那邪物?!
“这破城里头的水,比你想的浑得多,也深得多!”老乞丐蜡黄的眼珠死死盯着周清,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看进他灵魂深处那旋转的“原点”和掌心的鳞片,“你肚子里那‘馋虫’,还有你手上那玩意儿…嘿嘿…”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掌突然抬起,带着一股浓烈的酸腐恶臭,极其突兀地、重重拍在了身旁冰冷厚重的城墙青石壁上!
“啪!”
一声沉闷的轻响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想活,想弄明白你这身‘皮’到底怎么回事…”老乞丐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诅咒,一字一句,清晰地烙印在周清因震惊而一片空白的脑海中:
“三天后,子时初刻,来这儿找我!”
“过时不候!”
说完,不等周清有任何反应,老乞丐那青黑色的破败身影如同被黑暗本身吞噬,向后猛地一退,瞬间便融入了后方深不见底的甬道阴影之中,再无半点声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周清一人,孤零零地站在这片冰冷、死寂、弥漫着千年尘土与阴谋气息的废弃城墙内部。掌心鳞片的暗金幽光在绝对的黑暗中幽幽闪烁,如同恶魔的眼睛,无声地映照着四周巨大冰冷的青石墙壁,也映照着他那张写满了惊骇、迷茫和一种被更深沉黑暗盯上的、刺骨冰冷恐惧的脸。
城隍邪祟的尖啸似乎遥远了,但另一种更庞大、更无形的阴影,已然笼罩下来。掌心的鳞片微微灼热,体内的“原点”发出无声的饥鸣。三天…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