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御前泪语,君臣深谈(2/2)

“陛下……”史可法声音沙哑,上前一步,想要劝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能理解皇帝的恨,但作为大臣,他又不能眼睁睁看着皇帝被仇恨驱使,做出可能危及社稷的决策。

朱慈烺哭了一阵,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他抬起头,眼圈通红,但眼神却重新变得决绝,那是一种被痛苦淬炼过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决绝。

“史爱卿,”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鼻音,却异常清晰。

“你……你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去追孙将军。告诉他……告诉他,朕……朕收回成命!西征之事,暂缓!一切……一切以大局为重,以我军将士的性命和休整为重!让他……便宜行事!”

说出这番话,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这是理智对情感的艰难压制,是一个皇帝对自身责任的痛苦认知。

然而,史可法闻言,却并未立刻领旨,反而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感慨,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动容。他拱手,深深一揖,沉声道:“陛下能作此想,实乃社稷之福,将士之幸。然……陛下,关于西征之事,孙将军在离京之前,曾与老臣有过一番深谈。”

“哦?”朱慈烺一怔。

史可法直起身,缓缓道:“孙将军言道,陛下西征之旨,或许出于激愤,然旨意既下,关乎朝廷威信,关乎陛下言出法随,便不容轻易朝令夕改。”

他顿了顿,继续转述孙世振的分析,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孙将军认为,徐州大捷,虽振奋人心,然亦已彻底惊动北虏。多铎战死,清廷必不会甘休,定会集结更大兵力,卷土重来。我军新胜之余,看似士气高昂,实则根基未稳,新兵远多于老兵,亟需扩充实力,锤炼筋骨。”

“而武昌,左梦庚收容李自成,拥兵数十万,看似庞然大物,然其军成分复杂,左部旧军骄惰,李自成残部惊魂未定,二者结合,实则是外强中干,破绽百出!且其横亘长江中游,不除,则我军北上通道不畅,侧翼永受威胁,江南难以真正安宁。”

“孙将军之意是,”史可法的声音带着一丝钦佩。

“与其坐等清军大举南下、左逆坐大,不如趁我军徐州大捷,士气可用,而敌惊疑未定之际,以雷霆之势西进!以朝廷正朔之名,行分化瓦解之实,速战速决,一举解决武昌之患!若能成功收编其部分精锐,消化其人力物力,我军实力将瞬间倍增,届时再北御强虏,方有更多胜算!”

御书房内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跳跃的声音。

朱慈烺怔怔地听着,脸上的泪痕未干,眼中的悲愤渐渐被一种恍然与更深的震动所取代。

原来……孙将军并非盲目遵从自己的意气之令。

那道看似冲动的旨意背后,他早已看到了更远的局势,谋划着更险峻却也更具魄力的一盘棋。

他接旨,不是愚忠,而是因为他认为,这恰恰是一个不容错过的战略机遇,他甚至考虑到了维护自己这个皇帝威信的重要性……

“呵呵……”朱慈烺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泪意,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孙爱卿……他还是这样……总是这样……把朕那些任性、不成熟的话,都默默接过去,然后……然后想办法把它变成对的,变成有利的……”

他想起这一路上,孙世振如何将他从尸山血海中带出,如何在破庙中教导他认识真实的世界,如何在南京那龙潭虎穴中为他搏杀出一条血路……每一次,都是孙世振扛下了最重的担子,默默将道路铺平。

“父皇当年……若有孙将军这般……”他喃喃自语,随即又摇了摇头,抹去眼角残余的湿润,看向史可法,眼中重新燃起光亮,那光亮里,有信任,有依赖,更有一种绝境中看到希望的振奋。

“史爱卿,有孙将军在,朕……朕忽然觉得,大明中兴,或许……真的不只是梦。”

史可法深深躬身:“陛下,孙将军忠勇智略,世所罕有,实乃上天赐予陛下、赐予大明的擎天之柱!老臣深信,只要陛下信之任之,君臣同心,纵有千难万险,我大明……必有重光之日!”

御书房的烛火,照亮了君臣二人坚定的面容。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在这金陵皇宫深处,希望的火种,因为那份超越君臣、近乎托孤的绝对信任,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前路依然荆棘密布,武昌之战吉凶难料,但至少此刻,他们心中充满了携手并肩、共克时艰的勇气。

孙世振这步险棋,能否如他所料,化国仇家恨的激愤为开疆拓土的契机,答案即将在不久之后的长江波涛与武昌城下,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