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燕京震怖,孤臣远略(2/2)
退朝后,平西王吴三桂并未立刻返回府邸,而是脚步一转,来到了内院一处相对僻静的廊庑下。
那里,一个身着清朝文官服色、面容清矍、眼神深邃的老者,正负手望着庭院中的一株古柏,似乎在沉思着什么。正是内院大学士、太子太保,洪承畴。
“亨九先生。”吴三桂走上前,低声唤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今日朝上所议南事……先生以为如何?”
洪承畴缓缓转过身,看了吴三桂一眼,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问。
“平西王是指,伪帝令孙世振西征之事?”
“正是。”吴三桂点头,压低声音。
“依小王看,那朱慈烺复仇心切,自乱阵脚,孙世振迫于君命,不得不从,此乃取祸之道。岂非……天佑我大清?”他话虽如此,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疑虑。
毕竟,孙世振在徐州给他的“惊喜”太大了。
洪承畴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些许苦涩的弧度。
“平西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也认为,那孙世振……是迫于君命,意气用事,行此冒险之举?”
吴三桂被他问得一怔:“难道……不是?徐州之战虽胜,其军必疲,新附未稳,仓促西进,兵家大忌。若非伪帝乱命,他岂会……”
“乱命?”洪承畴打断了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平西王,你可还记得,多铎王爷南下之前,这满朝文武,包括你我在内,是如何看待南京局面,如何看待那孙世振的?”
吴三桂语塞。
当时,谁不是认为南京朝廷内斗不休,孙世振不过一侥幸逃脱的败军之子,能稳住南京已属不易,何足道哉?
结果呢?结果是多铎二十万大军折戟沉沙,血染徐州!
“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啊,平西王。”洪承畴叹息一声,语气凝重起来。
“孙世振此人,自其突然出现在南京,扶立伪太子,诛杀福王、马士英,平定江北四镇,再到徐州一战击溃豫亲王……你何曾见过他行过一步无谓之棋,冒过一丝无谓之险?”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此人用兵,看似常行险招,实则谋定后动,每一步都暗藏机锋,直指要害!他绝非其父孙传庭那般,虽忠勇却受制于朝廷、困顿于时势的纯臣!他比孙传庭……更可怕!因为他不仅知兵,更通权变,擅谋断,甚至……能一定程度地‘引导’乃至‘利用’其君上的意志!”
洪承畴看着吴三桂逐渐变得凝重的脸色,继续剖析道:“此次西征,表面看是伪帝朱慈烺为报私仇,冲动下旨。但以孙世振之能,若真认为此乃取死之道,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暂缓’、‘拖延’,甚至‘阳奉阴违’!他为何不这么做?反而痛痛快快接旨,立刻整军备战?”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只因,这西征之令,恰恰合乎他下一步的谋划!甚至,极有可能,这本就是他所期望的方向,只不过借伪帝之口说出罢了!”
“什么?”吴三桂瞳孔微缩。
“徐州大捷,震动天下,亦彻底惊醒我大清。”洪承畴冷静地分析。
“摄政王必不会甘休,下一次南征,规模将远超以往。孙世振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力量来应对。而武昌,左梦庚收容李自成,拥兵数十万,横亘长江中游,对南京而言,是侧翼大患,也是潜在的力量源泉!左部与闯部貌合神离,军心不稳,此正是以朝廷正朔之名,行分化瓦解、速战速决的绝佳时机!”
他的眼中露出深深的忌惮:“若孙世振能速破武昌,哪怕不能全歼,只要击溃左梦庚,收编其部分精锐,消化武昌财力物力,其实力将瞬间暴涨!届时,他背靠稳固的江南,手握整合后的强兵,再北御我大清……平西王,那局面,还是今日我等所乐见的‘自取灭亡’吗?”
吴三桂听着洪承畴抽丝剥茧般的分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是啊,自己怎么又犯了轻敌的毛病?
那孙世振,岂是能用常理揣度之人?
“先生……是说,孙世振他……真有把握,在疲敝之余,速克武昌?”吴三桂的声音有些干涩。
洪承畴望向南方,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片正酝酿着新一轮风暴的土地。
“有无十成把握,老夫不敢妄断。但此人既敢行此险棋,必有倚仗。至少五成以上的胜算,他定然是有的。而且……”
他收回目光,看向吴三桂,语气无比严肃:“平西王,切莫再以看待寻常明军将帅的眼光,看待此人了。他与他父亲不一样,与这殿上大多数以为胜券在握的人,想的也不一样。我等若因徐州之败而畏之如虎,固不可取;但若因他接下这道‘乱命’,便以为其智穷力竭,自寻死路……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重蹈多铎王爷的覆辙!”
廊庑下,一片寂静。
吴三桂怔立当场,洪承畴的话语如同惊雷,在他心中反复回荡。
他忽然意识到,南方的战局,或许远比北京朝堂上那些嘲讽的笑声所预示的,要复杂、要险恶得多。
那个名叫孙世振的年轻人,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他们,似乎又一次,低估了这个对手。
新一轮的腥风血雨,正在长江之畔,悄然凝聚。而这一次,主动权似乎依然握在那个不断创造“奇迹”的年轻将军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