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精密仪器下的裂痕（2/2）

陆晨端起茶杯：“非常震撼，昭栄的研发体系化和数据化程度，值得我们学习。尤其是数据中心的理念，对我们很有启发。”他先给予肯定，然后话锋一转，“不过，这么庞大的体系，运行起来对内部协同的要求一定极高。我很好奇，像上海研发中心与日本总部研究所之间，技术路线和资源分配是如何协调的？会不会有理念或优先级上的冲突？”

问题看似在请教管理经验，实则触及跨国企业常见的内部张力。

高桥的笑容不变：“总部的战略规划和前沿探索更强，我们中国研发中心更侧重应用落地和本地化需求，互补大于冲突。当然，定期沟通和项目评审机制是必不可少的。”

回答很官方。

这时，李明恺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他拿出自己的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献——正是田中裕也五年前发表在一本知名期刊上的论文。

“田中博士，我昨晚又拜读了您这篇关于‘高温涂层热震失效机理’的论文，深受启发。”李明恺语气恭敬，“尤其是图7，关于不同冷却速率下裂纹扩展长度的实验数据与模型预测的对比，吻合度非常高。我想请教一下，当时你们是如何精确控制那么快的冷却速率的？我们自己在尝试重复类似实验时，在速率的稳定性和重复性上总遇到困难。”

他将平板转向田中，屏幕上正是论文的图7。

田中看着自己的论文，眼神专注。几秒钟后，他说：“那组实验使用了我们特制的急冷装置，通过高压氦气喷射实现快速冷却。速率控制的关键在于气流场的均匀性和反馈控制系统。”

回答很流利。但李明恺注意到，田中在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原来如此。”李明恺点头，随即又露出些许困惑，“不过，我对比了您论文里图7a和图7b的数据点，发现相同冷却速率下，裂纹长度数据的误差范围似乎有点不一致？图7a的误差棒明显更小。这是不同批次实验导致的，还是统计处理方法不同？”

问题问得非常具体，甚至有些吹毛求疵。但态度依然是虚心请教。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张明远和沈南星都看向田中。

田中沉默了片刻。这次沉默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长一点。然后他缓缓说：“时间有点久，具体实验细节我需要查一下原始记录才能确认。可能如你所说，是不同实验批次或数据分析时的参数设置略有差异。”

他没有否认不一致，但把原因归咎于细节和记忆模糊。

高桥立刻接过话：“科研论文中的数据，有时确实会因各种细微条件而有波动。重要的是整体趋势和结论。李工程师如此细致，令人佩服。”他试图把话题从具体数据疑点上移开。

但李明恺心中已然有数。田中那一瞬间的沉默和不自然的敲击动作，以及回避正面解释的态度，让崔浩情报的可信度大增。这个学术疑点可能确实存在，至少田中本人对此并非完全坦然。

这个小插曲似乎让气氛又微妙地收紧了一些。

休息时间结束，众人回到昨天的大会议室，开始新一轮谈判。

高桥率先抛出一个新提议：“经过昨天的交流和今天的参观，我想我们对彼此的技术实力有了更直观的了解。或许我们可以先从一个具体的、小范围的技术合作项目开始，建立互信。比如，共同研究一下改性ysz材料在某种特定辐照环境下的行为？我们可以提供辐照设备和部分数据库支持。”

提议很具体，而且恰好落在燧人当前最核心的攻关方向上。但“共同研究”往往意味着数据共享和成果共有。

陆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昭栄对‘琉璃’项目也有兴趣？”

问题很突然。

高桥面不改色：“我们对所有可能推动材料科技进步的重大项目都抱有敬意和兴趣。当然，我们尊重贵国项目的自主性。”

“那么，”陆晨继续，“如果我们双方合作，昭栄能否承诺，不利用合作中获得的信息，直接或间接地干扰或损害‘琉璃’项目的进展，包括但不限于通过供应链、知识产权或其他方式向项目组或相关方施加压力？”

这个问题直接、尖锐，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它把昨天和今天所有暗流下的猜疑，一下子摆到了台面上。

高桥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他斟酌了几秒，才说：“陆总，商业合作建立在互信基础上。这样的承诺条款，似乎暗示了对昭栄商业道德的不信任，这让我有些遗憾。”

“不是不信任，是明确规则。”陆晨语气平稳，“清晰的规则才能保障长远的合作。就像昭栄的合同草案里，也有大量保护自身利益的条款一样。”

谈判再次陷入僵局，但这次僵局与昨天不同。昨天是条款细节之争，今天是合作基础与根本意图的碰撞。

眼看气氛凝固，陆晨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拿出来，瞥了一眼。

是林海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一句话：

“管委会刚通知，下周要组织‘重点企业涉外技术合作安全评估’专项会议，要求我们主要负责人参加。点名提到了我们正在进行的‘与国际材料公司的技术磋商’。”

信息后面附了一个会议通知的截图。

陆晨按熄屏幕，抬头看向高桥。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高桥的金丝眼镜上反射出一点冷光。

上海谈判桌上是技术条款的博弈。

开发区管委会的会议室里，是另一重规则下的考量。

这两条线，终于要在某个点上交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