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旧笔记、新线索与校准过的枪(2/2)

“很好。”陆晨点头,“另外,那位李老,有什么新动静?”

“我通过学院的关系,拿到了他上个月在一次内部研讨会上的发言纪要。”沈南星翻出另一份文件,“他对当前一些‘追逐炫酷概念但轻视工程验证’的现象提出了批评。原话是:‘创新不能只停留在实验室的惊喜和发布会的掌声里,更要经受得起生产线上的放大镜和客户手中的千锤百炼。工程化的稳健性,是国家支持科技创新时必须坚守的底线。’”

她抬头:“虽然没点名,但风向似乎对我们有利。”

“不要盲目乐观。”陆晨提醒,“专家越是强调稳健,就越会仔细审视我们是否真的‘稳健’。把李老过去的论文和报告都找出来,研究他的评价体系和关注点,让我们的答辩每一处都踩在他的逻辑上。”

“已经在做。”沈南星说,“团队正在针对他的学术观点,调整我们技术论述的侧重点。”

傍晚,王建国敲开了陆晨办公室的门,手里捧着一个沾着灰尘的铁盒子。

“清理老厂长办公室最后一批物品时,在文件柜顶里面发现的。”王建国把铁盒放在桌上,“里面是老厂长的一些私人物品,有照片,还有些笔记。我觉得……您应该看看这个。”

陆晨打开铁盒。最上面是几张老照片——父亲年轻时站在老厂门口的留影,意气风发;抱着小时候的陆晨在车间里;和几个穿着工服的老员工合影……

下面是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封皮已经磨损。陆晨翻开,里面是父亲工整有力的字迹,记录着工厂从建厂到2005年左右的大事、技术难点、采购记录、甚至一些对员工的观察和思考。

他快速翻阅着。笔记里能看出父亲的用心和挣扎,尤其是2002年后,行业竞争加剧,工厂利润越来越薄,父亲尝试过转型,但受限于资金和技术,步履维艰。

翻到2004年的一页,陆晨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的标题是:“关于‘高纯氧化铝陶瓷基板’供应商考察记录”。

内容记录了父亲当时为了升级产品,寻找高质量陶瓷基板的经过。他接触了三家供应商,其中一家叫“江州新材特陶有限公司”。父亲写道:

“……新材特陶的样品性能最好,热导率和绝缘性均达标,价格也有竞争力。但其老板周志华为人圆滑,多次暗示可给予‘私人回扣’,被我拒绝。后选择性能稍次但作风踏实的‘华峰陶瓷’。虽成本略高,但心安。”

在这段记录下面,父亲用红笔补了一行小字,时间是2006年:

“听闻周志华已将其公司大部分股权转让,转型做‘纳米材料’,并与新成立的‘宸星科技’往来密切。其人逐利而忘义,不可深交。”

陆晨盯着这行字。江州新材特陶……周志华……宸星科技。

“这个周志华,现在还是宸星的供应商吗?”他问王建国。

“我打听了一下。”王建国显然已经做过功课,“新材特陶早就改名了,现在叫‘志华纳米材料有限公司’,确实在给宸星供应一种‘特种封装胶粘剂’,据说用在他们的柔性屏边缘密封上。量不大,但属于关键辅料。”

父亲在六年前,就凭一次商业接触,看穿了这个人,并预判了其可能的方向。陆晨合上笔记本,掌心能感受到封皮粗糙的质感。

有些东西,比如看人的眼光、做事的底线,与技术无关,但决定了企业能走多远。

“笔记本我留下。”陆晨说,“照片和其他物品,您帮我收好。”

“哎。”王建国拿起铁盒,走到门口,又回头,“陆总,老厂长要是知道今天燧人这样子……一定会高兴的。”

门轻轻关上。

陆晨独自坐在渐暗的办公室里,手指抚过笔记本封皮。父亲没能带领工厂走出困境,但他留下的,不仅仅是债务和旧设备,还有这些隐藏在岁月里的、比任何蓝图都珍贵的“常识”。

窗外的暮色完全笼罩了厂区,灯火次第亮起。

终审答辩如同一场需要精密校准的射击。现在,枪已备好,弹药充足——有诊断系统提供的“技术实证”,有沈南星挖出的“利益关联”作为潜在威慑,有对评审专家思路的针对性研究,甚至还有父亲笔记里那种朴素的、关于“与谁同行”的警示。

他要做的,是在正确的时机,扣下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