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父亲的温度（2/2）

“调试的时候要注意，皮带张力不能太大，不然跑偏……”父亲说着说着，咳嗽起来。

陆晨赶紧给他拍背：“爸，这些您就别操心了。王叔他们懂。”

父亲缓过气，摇摇头：“我就是忍不住想……那厂子，我一辈子心血……”

“现在是我的了。”陆晨握住父亲的手，“我会把它做好的。您相信我。”

父亲看着他，眼睛有点湿。“信，当然信。你比我强。”

母亲别过脸，擦眼睛。

下午三点，沈南星发来消息：“涂布机调试好了，试运行了一卷膜，良率百分之六十二，比预期低。张老师说可能是环境湿度太高，正在调干燥箱参数。”

“蓝海科技的货什么时候要？”

“下周一上午十点，他们派车来拉。还剩四天。”

“让夜班继续调试，明天我要看到良率上百分之七十。”

“明白。”

傍晚时分，陆晨离开医院，驱车回厂。晚高峰堵车，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他打开收音机，本地新闻正在播报：“江州市前三季度gdp增速达百分之八点七，其中高新技术产业贡献率超过三成……”

车流缓慢移动。陆晨想起父亲的话：“咱们做的东西，要扎实。”

现在，他做的够扎实吗？

石墨烯散热膜有了订单，但成本还在挣扎。透明电极量产在即，但良率不稳定。碳化硅刚起步，军工项目难度极大。

每一条路，都不好走。

但必须走。

回到厂里时，天已经黑了。实验室的灯还亮着。陆晨走进去，张明远和林海正在热压机前忙碌。

“陆总，您回来了。”林海抬头，“伯父怎么样？”

“等明天结果。”陆晨看向热压机，“银箔试了吗？”

“试了。”张明远调出数据，“效果很好。银和镍、铝都能形成良好结合，热压后界面清晰，没有明显扩散。但成本……”他苦笑，“光是中间这层银，每平方米材料成本就要增加三百块。”

“性能呢？”

“初步测试，复合材料的导热系数能做到十三点五，离十五还有距离，但已经超过进口样品了。”

“能达到二百五十度工作温度吗？”

“还没测高温，但银的熔点高，应该没问题。”张明远说，“关键是粘结剂。我们现在用的有机硅胶，二百五十度下会分解。”

“换什么？”

“试了几种无机粘结剂，要么太脆，要么粘结力不够。”张明远摊手，“材料配方这块，我们缺人。”

陆晨沉默片刻。“招聘信息发出去了吗？”

“发了，但还没人应聘。”沈南星走进实验室，“耐高温粘结剂是特种材料，有经验的人本来就少。”

“加钱。”陆晨说，“薪资上浮百分之三十，再给项目奖金。”

“好。”

“另外，”陆晨想起什么，“李教授的偏轴衬底到了吗？”

“到了，下午到的。”林海指向角落的箱子，“还没拆。”

“拆开看看。”

箱子打开，里面是二十片四英寸硅衬底，表面抛得像镜子。每片都装在独立的晶圆盒里，盒子上贴着标签：“8° off-axis，单面抛光”。

“偏轴衬底生长碳化硅，缺陷密度能降多少？”陆晨问。

“文献报道，能从几千降到几百。”张明远说，“但生长条件更苛刻。我们要重新摸索。”

“明天开始试。”陆晨说，“和军工项目同步推进。林工，你负责碳化硅这边，张老师主抓军工材料。”

“那透明电极……”

“产线那边王师傅盯着，你们只要每天检查数据。”陆晨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军工和碳化硅。一个代表现在，一个代表未来。”

交代完，陆晨回到办公室。桌面上堆着待处理的文件：采购合同、专利申请书、员工考核表……

他打开电脑，开始修改华耀的季度报告。技术进展部分写得详细，但军工项目只字未提。碳化硅写了，但用了“早期探索”这样模糊的词。

报告写完，已经晚上十一点。

他走到窗边。厂区里，夜班的工人在换岗。车间的灯一排排亮着，机器运转的声音透过玻璃传来，低沉而持续。

手机响了，是母亲。

“小晨，你爸睡了。医生说今天检查结果还行，明天穿刺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

“你吃饭了吗？”

“吃了。”陆晨撒谎，“妈，您也早点休息。”

“好，你也别太累。”

挂断电话，陆晨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片，像地上倒映的星空。

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坚持，在挣扎，在期待。

而他，也只是其中一个。

但至少今晚，父亲的体温是暖的，厂里的机器是转的，路还在脚下。

这就够了。

他关掉灯，锁上门。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照出一条前行的路。

明天，活检结果会出来。

明天，实验会有新进展。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他要做的，是在天亮之前，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