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村里的孩子,想学认字(2/2)

但更多的人,是疑惑和不以为然。

“认字?咱庄稼人认字有啥用?能多打粮食还是能多长力气?”

“就是,有那功夫,不如多教孩子认几样野菜,多学点庄稼把式!”

“林小哥是不是太闲了?净整这些没用的!”

王老五的嘲讽更是如期而至,而且这次,他似乎找到了更“有力”的抨击点。他没直接说孩子不该认字,而是把矛头指向了林越的动机和可能带来的“危险”。

“哼!教娃娃认字?他姓林的想干什么?想当孩子王,从小培养自己的人?”王老五在村里人多处阴阳怪气,“再说了,他一个外乡人,教的字正不正?别把娃娃们教歪了!咱们祖祖辈辈不认字,不也活得好好的?认了字,心就野了,就不安心种地了,总想着往外跑,攀高枝!这不是祸害咱们村的根吗?!”

“还有,县里官老爷要是知道咱们村私下教娃娃认字,会不会觉得咱们想干啥?自古以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他林越懂不懂规矩?这是给村里招祸!”

这番言论,不仅质疑林越的用心,还扯上了“安分守己”的古老训诫,甚至隐隐有“私自办学、图谋不轨”的政治恐吓意味,煽动性极强。一些原本只是觉得“没用”的村民,听了这话,心里也隐隐有些不安起来。是啊,庄稼人认字,好像确实有点……逾矩?

三叔公和孙老丈也听说了这事。三叔公有些头疼,觉得林越这事做得有点“出格”,但又不好直接驳了林越的面子和孩子们的热情。孙老丈则捻须不语,沉思良久。

这天晚上,孙老丈让孙子把林越请到了家中。油灯如豆,映着老人睿智而苍老的面容。

“林小哥,教娃娃认字的事,老夫听说了。”孙老丈开门见山。

林越心知这位老人是村里真正的智者,态度恭敬:“孙老丈,小子一时兴起,未及深思,若是有所不妥……”

孙老丈摆摆手,打断他:“教人识字,明理增慧,本是善举,何来不妥?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深邃,“在此乡野之地,此事易惹非议,亦需讲究方法。”

“请老丈指点。”林越虚心求教。

“其一,名目。”孙老丈缓缓道,“莫要直言‘教学认字’,可称为‘闲暇时教娃娃们识数、辨物、记日用’。先从与生计紧密相关处入手,如家禽牲畜之名、五谷蔬菜之字、简单数目计算。如此,则堵悠悠之口,言你乃教其务实,而非务虚。”

林越眼睛一亮,姜还是老的辣!将识字教育与日常生活、生产劳动相结合,名正言顺,让人挑不出错。

“其二,尺度。”孙老丈继续道,“莫要贪多求深,更莫要涉及经义策论。只教常用之字,浅显之理。尤其要告诫孩童,所学仅为便利生活、增益见识,万不可生骄矜之心,轻视稼穑之本。”

“小子明白。”林越点头。他知道孙老丈是在提醒他把握分寸,避免触动“士农工商”的等级观念和统治阶层的敏感神经。

“其三,需得里正首肯,公示于众。”孙老丈最后道,“明日你与老夫同去见三叔公,将此事分说明白,定下规矩,由三叔公出面,告知全村。如此,方是正途,可绝小人谗言。”

林越深深一揖:“多谢老丈周全指点!小子受教了!”

有了孙老丈的指点,林越心中豁然开朗。第二天,他同孙老丈一起找到三叔公,将“教孩童识数辨物以利家常”的想法详细说明,并承诺只利用闲暇时间,内容绝对“本分”。三叔公见孙老丈都支持,林越又想得周全,便也点了头,答应在下次村里集会时提一句,算是官方认可。

有了里正和村中长者的默许甚至支持,王老五那些“招祸”、“心野”的论调,威力大减。大多数村民见老人们都不反对,也就渐渐释然,只当是林小哥又一个“稀奇但或许有点用”的举动。

于是,每天傍晚,赵铁柱家那个安静的角落,就成了乱石村第一个非正式的“识字角”。林越用烧黑的木棍作笔,用相对平整的石板或地面作纸,从“一、二、三、人、口、手、山、田、水、火”这些最简单的字和数字开始教起。他不仅教字形,还结合实物和日常生活解释意思,甚至编一些简单的顺口溜帮助记忆。

孩子们学得极其认真。狗蛋为了在石板上把“田”字写方正,小手都磨红了。丫丫则对数字特别敏感,很快就能数清家里鸡窝到底有几个蛋。栓子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后,兴奋地到处找地方画,被他爹李篾匠看见,骂了句“瞎划拉”,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朗朗的、稚嫩的跟读声,和木炭划过石板的沙沙声,伴随着炊烟,飘荡在乱石村的暮色里。这声音很微弱,却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这个封闭了太久的村落里,激起了关于“知识”与“未来”的第一圈涟漪。

林越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但他更知道,有些改变,必须从孩子开始,从最基础的认知开始。他或许无法立刻改变成年人的观念,但他可以在这些纯净的心田里,播下好奇、思考和学习的种子。假以时日,这些种子总会发芽,总会生长,总会给这片古老而沉重的土地,带来一些不一样的色彩和可能。

而此刻,在远处王老五家紧闭的门窗后,一双阴沉的眼睛,正透过缝隙,死死盯着那个飘出孩童读书声的角落,闪烁着嫉妒、不安与更加深沉的算计。林越的每一个新举动,都在挑战着他所熟悉和赖以维持地位的旧秩序。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威胁,正在从那些懵懂孩童的咿呀学语中,悄然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