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草案（2/2）

“不过时代变了。”张怀民合上笔记本，“十年前的材料价格、人工成本、施工技术，和现在都不一样。所以规划处的意见有道理，需要更新。”

“那怎么更新？”

“找专业的人。”张怀民说，“建设处有造价工程师，规划处有技术专家，请他们提供最新数据和建议。你的任务是把各方意见整合起来，形成一个相对平衡的方案。”

“如果他们意见不一致呢？”

“那就把不一致的地方列出来，上会讨论。”张怀民看着林凡，“记住，协调不是和稀泥。是在尊重专业意见的基础上，找到最大公约数。”

整个上午，林凡都在打电话。先打给建设处的造价工程师，对方很忙，约了下午三点有空。再打给规划处的技术专家，对方正在出差，说发邮件沟通。

下午两点，林凡把整合后的草案第二版打印出来。这次他加了两个附件：一个是建设处和规划处的反馈意见汇总表，另一个是待决策事项清单。

三点整，他准时出现在建设处。造价工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办公室里堆满了图纸和计算书。

“山区施工啊，最难的是运输。”工程师开门见山，“有些地方机械进不去，全靠人挑马驮，成本能翻两倍。你们这个评估标准，得把运输距离分级，不同级别对应不同系数。”

他在林凡的草案上直接修改，字写得很快：“还有雨季施工，一年只有六个月能干活，工期要乘上季节性系数……”

林凡认真地记。这些具体的、来自一线的经验，是文件里看不到的。

回到办公室已经四点。规划处的专家回复了邮件，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附了五个参考文献。林凡花了一个小时才读懂大概——核心观点是，评估指标不能只看成本，还要看工程质量和使用寿命。

五点，张怀民召集了一个小会。办公室里，李静、林凡，还有临时被请来的王志强——他是技术出身，虽然现在搞行政，但专业底子还在。

四个人围着那份越改越厚的草案。王志强先发言：“建设处和规划处的意见都有道理，但角度不同。一个重经济性，一个重技术性。我们得找到一个结合点。”

“怎么结合？”李静问。

“把评估分成两个阶段。”王志强说，“第一阶段侧重经济性，快速筛选出合理造价区间；第二阶段侧重技术性，对关键节点做深入评估。这样既能控制成本，又能保证质量。”

张怀民一直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等大家都说完了，他才开口：“两个阶段的想法可以。但要注意，财政最讨厌把事情复杂化。阶段多了，程序就多，时间就长。”

“那……”林凡犹豫了一下，“能不能把两个阶段整合在一个报告里？第一部分是经济性评估，第二部分是技术性深化分析，但出报告的时间节点不变。”

张怀民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种审视的意味。

“可以试试。”最后他说，“林凡，你按这个思路再改一版。明天上午给我看。”

晚饭林凡是在办公室吃的，一份外卖盒饭。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键盘的敲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先把王志强的建议融入草案，然后整合建设处和规划处的意见。遇到矛盾的地方，他就标注出来，在旁边写上自己的思考：为什么矛盾，可能的解决方案，各自的利弊。

写到晚上九点，第三版草案完成了。这一次，他加了一个前言，说明起草过程和主要考虑因素。又加了一个附录，列出所有参考文献和依据文件。

保存文档时，林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但也有一丝奇异的满足感。这不再是简单的文字工作，而是一种创造——在多方诉求的夹缝中，创造出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

关掉电脑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邮箱。没有新邮件。但这次，他不再焦虑了。

因为他知道，明天把草案交给张怀民后，会有新的任务，新的挑战，新的等待。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或者说，正在学习如何准备。

走出大楼时，夜风很凉。林凡抬头看天，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光污染中顽强地闪烁着。他想起大学时天文学选修课上学到的知识：那些星光，其实来自很多年前。现在看到的，是过去的影子。

那么，他现在做的这些事呢？这些草案、意见、会议、文件……会在未来发出怎样的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每一次沟通，都在塑造那个未来。

就像星光，虽然微弱，虽然遥远，虽然要穿越漫长的时空才能被看见。

但毕竟，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