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流转(2/2)
标点符号和编号格式好改,但用语问题比较麻烦——校核意见指出,草案中“应予以考虑”的表述,根据最新公文处理办法,应该改成“应统筹考虑”。
“有区别吗?”林凡问。
“有。”李静一边改一边解释,“‘予以考虑’可能被理解成可考虑可不考虑,‘统筹考虑’就是必须考虑。虽然只是两个字,但力度不一样。”
改完再送去文电科,已经十一点二十。这次校核很快,十一半就通过了。但下一关是保密审查——虽然这份草案不涉密,但所有发文都要走这个程序。
下午两点,保密审查通过。然后是编号——办公室文书要给文件编正式文号。林凡看着李静在系统里操作:选择文种(通知)、选择年度、系统自动生成编号“交办〔2023〕15号”。
“这是咱们办公室今年发的第十五份文件。”李静把编号抄在文件右上角,“你去打印室,用红头纸打印六份。三份存档,三份发出。”
打印室里,林凡看着那份草案被印在带着红色文头的正式公文纸上。油墨味浓烈,纸张挺括。当打印机吐出最后一份时,他忽然有种不真实感——这份他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东西,现在有了正式的“身份”。
下午三点,文件进入最后的环节:用印。林凡抱着六份文件,跟着李静去机要室。机要员是个严肃的中年人,他先核对文号和签发人,然后打开保险柜,取出厅办公室的公章。
“按这儿。”机要员指着文件落款处。
李静把文件摆正,机要员将公章稳稳地盖下去。鲜红的印迹清晰完整,国徽图案庄严端正。
盖完章,机要员在印章使用登记本上记录:文号、事由、用印份数、经办人、时间。每一栏都要工整填写。
下午四点,三份发出文件装入公文交换袋。李静把袋子交给林凡:“送到一楼交换站,他们会统一派送。记住要签收。”
交换站像个小型邮局,墙上贴着各单位的信箱编号。林凡把袋子交给工作人员,对方扫描条形码,在系统里登记,然后打印出一张回执。
回执上写着:交办〔2023〕15号文件,已收讫。预计送达时间:本日下午五时前。
走出交换站时,林凡看了眼手表:16:20。从昨天早晨开始起草,到现在正式发出,过去了三十二个小时。
回到办公室,张怀民正在接财政厅的电话:“……文件已经发出了,应该明天上午能到……对,评估标准按文件里的来……好,确定了时间地点再联系。”
挂掉电话,他看见林凡:“送去了?”
“送去了。”
“嗯。”张怀民点点头,“现在开始等反馈。”
又是等待。但这一次,林凡不再焦虑了。他知道了等待的流程,知道了文件在这个庞大机器里如何一步步前进,知道了每个环节可能卡住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了自己写下的那些字,现在有了公章的红印,有了正式的文号,有了流转的记录。
它们不再只是电脑屏幕上的字符。
而是这个系统承认的、具有效力的文本。
下班时,林凡把一份存档文件放进铁皮柜。柜子里已经有很多文件,按照年份和文号排列整齐。他的这份,被放在2023年那一格的最上面。
关上柜门时,金属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声响像是在说:欢迎。
欢迎你写的东西,进入这个系统。
欢迎你,正式成为这个系统的一部分。
走出大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林凡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还亮着灯。明天,会有新的文件要起草,新的会议要服务,新的电话要接听。
但今晚,他可以暂时休息。
因为他完成了第一份正式的公文。
从构思,到起草,到修改,到流转,到发出。
全程。
手机震动,是周凯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们文件发出去了?效率真高。”
林凡回:“还好。”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学了很多。”
是的,学了很多。
学到的不是怎么写公文——那个可以学格式,学用语,学模板。
学到的是,怎么让写出来的东西,在这个庞大而复杂的机器里,一步一步地,走到它该去的地方。
那才是真正的学问。
公交车来了。林凡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窗上倒映出他的脸,依然年轻,但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是沉淀?是自信?还是那种终于理解某个游戏规则后的平静?
他自己也说不清。
但他知道,明天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他会更清楚地知道该做什么,怎么做。
因为那份流转的文件,已经给他画出了一张地图。
一张在这个系统里如何前行的地图。
而他才刚刚开始学习看这张地图。
但至少,现在他手里有地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