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微澜(2/2)

他坐到办公桌前,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发了一会儿呆。心里没有太多的愤怒,更多的是一种冰凉的失望,还有一丝疲惫。他想起自己刚入职时,对“复杂”的理解还停留在纸面上,如今却真切地体会到,这复杂不仅是理念冲突、工作难易,更是这种无声处听惊雷的人心算计。

手机震动,是陈菲发来的消息,很简短:“听说你那边有点小麻烦?没事吧?”

林凡回了个“没事,谢谢”,想了想,又删掉了。最终只回了一个“嗯”字。

他不想解释,也不知道从何解释。

倒是周凯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开门见山:“林凡,那破事我听说了。别往心里去,年底了,什么牛鬼蛇神都往外冒。你那点事,经得起查,怕什么?”

“我没怕。”林凡说,“就是觉得有点……没意思。”

“觉得没意思就对了。”周凯在电话那头似乎笑了笑,“这说明你还没麻木。不过林凡,你得明白,你现在不是小科员了。你动了别人的奶酪,或者让别人觉得你可能动他们的奶酪,这就是代价。匿名信算什么?小儿科。以后还有的是明枪暗箭。”

“我没想动谁的奶酪。”林凡皱眉。

“你想不想不重要,别人觉得你会,就够了。”周凯的语气变得有些严肃,“你帮老范,推动云岭工区的事,在有些人看来,就是在挑战现有的资源分配格局,就是在‘多事’。你的势头越好,他们就越不安。匿名信,只是个警告。”

挂掉周凯的电话,林凡陷入沉思。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做好分内工作,解决实际问题。却没想到,在别人构建的叙事里,这可以被解读成完全不同的信号。

接下来的几天,气氛确实微妙地改变了。那些过分的热情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观望。一些原本顺畅的协调,又开始出现惯常的“研究研究”。那盆文竹,不知何时叶尖开始微微发黄。

林凡照常工作,按时上下班,该汇报汇报,该沟通沟通,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处理每一份文件,都反复核对;每一次签字,都确认无疑;甚至接打电话,语气都更加规范。

他像在走一段布满薄冰的路,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一周后,纪检组的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接待费用完全合规,纪念品采购程序合法、标准合规,“攀附”之说查无实据。结论是匿名信反映的问题“失实”。

王主任正式向林凡通报了结果,并拍了拍他的肩膀:“组织是信任你的。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要有思想包袱。”

林凡点点头,说了声“谢谢组织信任”。

他知道,调查结束了,但影响未必结束。“失实”不等于“不存在”,在一些人的心里,或许已经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他的评优资格,在最后的局领导会议上,果然被“综合考虑”掉了。理由是“年轻同志,来日方长,要多给其他老同志机会”。

宣布结果的那天,林凡很平静。他甚至对前来表示安慰的同事笑了笑:“没关系,确实还有很多老同志更辛苦。”

只有回到一个人的办公室,关上门,他才允许自己流露出片刻的真实情绪。不是委屈,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切的倦怠,对那种无形消耗的倦怠。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和车,忽然想起老范躺在病床上时,那双因为听到“问题能解决”而亮起来的眼睛。

与那些具体的、可以克服的困难相比,这些人心的微澜,这些无形的掣肘,更让人感到无力。

门被轻轻敲响。

是张怀民,手里提着两个饭盒。

“还没吃吧?”老科长把饭盒放在桌上,“食堂今天红烧肉不错,给你打了一份。”

林凡有些意外,心里却一暖。

两人对坐着,默默吃饭。红烧肉炖得酥烂,但林凡吃在嘴里,滋味有些寡淡。

“是不是觉得,干活容易,做人难?”张怀民忽然问。

林凡筷子顿了顿,没说话。

“觉得委屈?还是觉得没意思?”张怀民继续问,语气平静。

“都有点。”林凡放下筷子,坦诚道,“我以为,把事情做好是最重要的。”

“事情做好当然重要。”张怀民也放下筷子,“但你要明白,在把事情做好的过程中,你会触碰到利益,会改变格局,会让人不舒服。这是不可避免的。匿名信是下作,但也是某种‘反馈’。它告诉你,你不再是那个无人关注的小透明了,你已经在某些棋盘上,有了位置。”

“我不喜欢这种‘位置’。”林凡低声说。

“没人喜欢。”张怀民笑了笑,“但除非你退出,否则就得学会和它共存。关键不是怕它,而是看清它,然后越过它,继续做你该做的事。你看这次,他们用匿名信想绊你一下,可能也暂时阻了你评优,但他们改变不了你做的事——现场会开了,专班工作完成了,老范的困难解决了,云岭工区的问题被提上日程了。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

张怀民的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刮去林凡心头的锈蚀。

是啊,匿名信让他难受,评优落选让他有些失落,但这些都没有改变他已经做成和正在做的事情。路还在那里,需要养护;问题还在那里,需要解决;老范还在医院,需要康复。这些,不会因为一封匿名信而消失。

“我明白了。”林凡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肉,“肉凉了,还挺香。”

张怀民看着他,眼里露出一点真正的笑意:“这就对了。记住,只要你的脚还踩在地上,手还在做事,心还没歪,这些风啊浪啊,就掀不翻你。无非是,走慢点,看稳点。”

吃完饭,张怀民收拾饭盒离开。林凡坐回办公桌前,打开了那份尚未写完的来年工作思路。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那盆文竹,叶尖的枯黄似乎没有再蔓延。林凡给它浇了点水,心想,也许还能活过来。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电脑屏幕上。光标在文档末尾闪烁,等待他输入下一个字。

匿名信的微澜,或许会暂时搅动水面,但水底的暗流,终究要朝着该去的方向涌动。而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指尖落下,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清晰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