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渡口(2/2)

回到父母家,温暖的灯光和羊肉汤的香气瞬间包裹了他。父亲照例问了几句工作,母亲则忙着给他盛汤夹菜,抱怨他又瘦了。苏晓在厨房帮忙,回头对他温柔地笑笑。

饭桌上的话题琐碎而家常,物价,天气,亲戚家孩子的升学……这些远离办公室政治的真实生活气息,让林凡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他喝着热汤,听着父母的唠叨,看着苏晓在灯光下柔和的侧脸,心里那处空落落的地方,似乎被一点点填满了。

饭后,父亲把他叫到阳台。老爷子递给他一支烟,林凡摆摆手:“戒了。”

父亲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望着楼下小区里零星散步的人影,缓缓开口:“最近单位里,不太顺心?”

林凡有些惊讶于父亲的敏锐,但也没否认:“有点小波折,正常的。”

“官场上的事,我不懂。”父亲吐着烟圈,“但我活了大半辈子,明白一个道理:人啊,不能什么都想要。想要走得远,就得知道什么能背,什么得放。想要心里踏实,就得知道底线在哪里,什么时候该停。”

父亲的话很朴素,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林凡心里某个锁着的匣子。

“爸,如果一件事,你觉得该做,对很多人有好处,但做的时候会得罪人,会让自己惹上麻烦,还做不做?”

父亲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儿子,看了好几秒,才说:“那得看,这事儿非你做不可吗?离了你,别人就做不成了?如果别人也能做,或许你可以换个法子。如果非你做不可……”他顿了顿,“那就想想,你扛不扛得住后果。扛得住,就做;扛不住,就先放着,等能扛得住的时候再做。人这辈子,长着呢,不争一时。”

不是热血激昂的鼓励,也不是明哲保身的劝退,而是基于现实考量和长远眼光的、沉甸甸的智慧。林凡忽然想起张怀民,他们的口吻如此相似。

那晚回到自己家,林凡失眠了。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偶尔划过的车灯,思绪纷杂。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独立筹备会议时的忐忑,想起在村里和村民喝酒时的畅快与无奈,想起面对舆情时的坚持,想起推动改革时的阻力,想起老范受伤时的愤怒与无力,也想起匿名信带来的冰凉和赵科长谈话时的绵里藏针。

这一路,他一直在学,在适应,在成长,也在失去。他学会了更多的规则,但也模糊了某些最初的边界;他得到了更多的认可,但也背负了更复杂的目光;他解决了一些问题,但也制造了新的张力。

他就像站在一个看不见的渡口。身后是已经走过的、相对熟悉的河岸,虽然也有风浪,但毕竟踩实了。前方是雾气弥漫的对岸,那里可能有更广阔的天地,但也必然有更湍急的暗流和未知的礁石。

而此刻,他脚下的船,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既无法后退,也难以顺利前行。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周凯发来的一条链接,附带一句话:“看看这个,你们县局上报的。”

林凡点开链接,是本省交通系统内部网站的一篇报道,标题是《xx县:从一起工伤事故反思,筑牢偏远工区安全防线》。文章详细报道了老范事件后,县局开展安全隐患排查整治、完善职工保障机制的做法,并将其作为“践行群众路线、推动管理精细化”的正面案例。

报道的撰稿人署名处,是局办公室。但林凡知道,最初的素材和核心观点,都源自他写的那份报告。如今,这份报告以这样一种更“正式”、更“稳妥”的方式被呈现出来,成为了县局的一项“工作亮点”。

他盯着屏幕,心里说不上是欣慰还是讽刺。事情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老范的伤没有白受,基层的问题得到了更高层面的关注。这是他想看到的结果。但这个过程,以及他自己在这过程中的角色与遭遇,又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疏离。

他关掉手机,重新躺下。

黑暗中,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那个“副主任”的位置,或许只是一个象征。他真正面临的抉择,不是要不要争夺某个职位,而是要以什么样的姿态、什么样的方式,继续走这条他已经选择了的路。

是更圆融,更懂得规避风险,更善于在规则内跳舞?还是保持那份或许显得笨拙的“急切”,坚守那种可能触碰边界的“直接”,即使这意味着更多的风浪和更缓慢的进程?

没有现成的答案。

但他知道,他无法完全变成另一种人。就像父亲说的,得知道底线在哪里。他的底线,就是脚下这片土地的真实温度,就是老范那样的人眼睛里还能亮起的光。失去了这些,即使走得再远,站得再高,也毫无意义。

那么,剩下的,就是学习如何在守住底线的同时,走得更好、更稳。这或许就是张怀民和父亲都在教他的东西——不是放弃原则,而是增长智慧;不是停止向前,而是选择更适合的路径和节奏。

想通了这一点,心头那股沉郁的乱麻,似乎被理出了一点头绪。虽然前路依然雾锁烟笼,但至少,他知道自己的罗盘该指向何方。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透出了一丝极淡的青色。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就要过去了。

林凡闭上眼,决定睡一会儿。明天,还有一大堆工作等着他。

而在那之前,他需要积蓄力量,为自己,也为那些信任他、依靠他的人,找到那个可以安全渡河的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