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问心1(1/2)

五月的阳光开始有了重量,透过窗户,在林凡的办公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距离全市交通工作会议上的发言已过去一个多月,距离市里的专题研讨会也过了大半个月。表面的喧嚣和直接的反馈都已渐渐平息,但另一种更微妙、更持久的影响,却像地下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林凡工作的方方面面。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开始接到一些来自兄弟县区交通局,甚至是其他地市同行的“交流学习”邀请。电话那头的声音通常都很客气,开头往往是“久仰林主任大名,看了您在会上的发言(或市里研讨会的材料),深受启发……”接着便会提出,希望他能抽时间过去“传经送宝”,或者至少提供一些更详细的资料。

起初,林凡颇有些意外,甚至有些受宠若惊,都尽量挤出时间整理材料,或安排简短的电话交流。但次数多了,他开始感到一种隐形的负担。这些交流往往停留在“经验介绍”层面,对方更感兴趣的是“你们具体怎么做的?”“效果怎么样?”“领导怎么看?”,而对于林凡试图探讨的深层问题、面临的现实困境、以及他正在艰难推动的“后续落实”,则兴趣寥寥。有时,他甚至能从对方客气的追问中,听出一丝“取经”以应付考核或装点门面的急切。

这天上午,他又接到一个邻市某区交通局的电话,邀请他下周去参加一个“养护管理创新沙龙”,并做主旨发言。对方开出的条件很优厚,车接车送,还有“微薄的专家费”。

挂掉电话,林凡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他想起自己当初准备全市大会发言时,那种希望将基层声音传递出去的迫切;想起在市里研讨会上,面对领导质询时,那份为偏远工区争取资源的执着。可眼下这些接踵而来的“交流”和“邀请”,似乎正将他推向另一个方向——一个更像“专家”、“典型”、“经验输出者”的方向。

这让他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他推动改革,研究问题,是为了解决问题,为了改变那些看得见的不合理。可现在,他的“成果”似乎正被迅速“符号化”、“经验化”,成为某种可以拿来展示、交流甚至交易的“知识产品”。而他本人,也似乎在被塑造成一个“成功典型”的模子里。

更让他感到困扰的是,他自己的心态也在发生着不易察觉的变化。在为一次交流准备ppt时,他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开始美化某些数据,简化过程中的挫折,突出那些“亮眼”的成果,而将那些棘手的问题和未解的难题轻轻带过。仿佛这样,才更能对得起“典型”的身份,更能满足听众对“成功经验”的期待。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心头猛地一惊。这和他当初痛恨的、那种报喜不报忧、只讲成绩不讲问题的“官样文章”,有什么本质区别?只不过披上了一层“改革创新”的时髦外衣。

傍晚,他没有加班,而是独自去了张怀民常去的那家小面馆。老科长果然在,正就着一碟盐水花生,慢悠悠地喝着二两白酒。

“来了?脸色不大好。”张怀民眼皮都没抬,给他倒了半杯酒推过去。

林凡坐下,没动那酒,沉默了一会儿,把最近接到的邀请和自己心态的变化,简单说了说。

张怀民静静地听着,一颗一颗地夹着花生米,直到林凡说完,才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觉得不舒服了?”张怀民问。

“嗯。”林凡点头,“感觉自己好像……变味了。当初做这些事,是因为觉得不对,想改变。可现在,好像成了在兜售一种‘成功模式’。”

“哈哈。”张怀民难得地笑了一声,有些苍凉,“这说明你还没完全麻木。好事。”

他放下酒杯,看着林凡:“出名了,有人来请,来学,这是必然的。体制内就是这样,需要典型,需要经验,需要能写进报告里的‘亮点’。你撞上了,就被推上去了。这不是你能控制的。”

“可我……”

“可你心里那关过不去,是吧?”张怀民接话,“觉得违背了初衷,像是在表演,在迎合?”

林凡默认。

“那我问你,”张怀民目光变得锐利,“你去交流,去发言,是为了炫耀成绩,还是为了让更多人关注到那些问题,甚至能推动别人也去改变?”

林凡想了想:“当然是后者。但……效果似乎不是这样。”

“效果不是你能完全控制的。”张怀民摇头,“有人听个热闹,有人学点皮毛,但也可能有一两个人,真听进去了,真受到启发,回去尝试改变一点点。哪怕只是一个人,一点点,是不是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林凡不语。

“至于你自己心态的变化,”张怀民语气缓和下来,“这更正常。人嘛,谁不想被认可,被追捧?你做了事,出了成绩,别人来请你,夸你,给你戴高帽,你心里舒坦一下,人之常情。关键是你自己心里要清楚,哪部分是事实,哪部分是泡沫;哪部分是你真想说的,哪部分是你为了场面不得不说的。别被那些高帽子和客气话弄晕了头,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成了‘典型’就句句是真理。”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林凡,你现在到了一个坎上。以前你是埋头干事,跟具体的问题和人较劲。现在你有了点名声,开始跟一个更虚幻的东西——‘影响力’、‘形象’——打交道了。这比跟具体的人和事打交道更危险,因为它容易让人迷失,忘了根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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