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新途(2/2)
一个声音在说:去吧。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省厅的平台,政策研究的核心,接触的是全省层面的规划和决策,影响的是更大范围的工作。这对于一个渴望有所作为、希望推动改变的人来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在那里积累的经验、建立的人脉、提升的眼界,是留在县里埋头苦干多年也未必能获得的。况且,借调而已,并非一去不返,进可攻退可守。
另一个声音则在质疑:你准备好了吗?你熟悉的是具体的路、具体的人、具体的难题。你擅长的是从一线实践中提炼问题、寻找解法。省厅的政策研究,更多是基于数据、报告、会议和宏观规划,你那种“泡”在工区里的工作方式,在那里还行得通吗?离开了滋养你的这片土壤,你的优势会不会迅速枯竭?你会不会变成一个坐在省城办公楼里,靠着二手材料和聪明头脑“生产”政策文件的“笔杆子”,离你真正关心的人和事越来越远?
他想起了老范那双粗糙的手和提到工具改进时发亮的眼睛,想起了云岭工区整治工程验收时老杨那松了一口气又满怀期待的神情,想起了马山工区那些年轻人面对新考核办法时既兴奋又忐忑的讨论。这些,是他工作的意义感和动力源泉。去了省厅,这些鲜活具体的连接,会不会被冰冷的文件和抽象的政策术语所取代?
他也想到了自己正在艰难推动的《提升建议实施方案》。如果他走了,这份凝聚了无数心血、刚刚被纳入决策流程的“施工图”,会不会因为失去最有力的推动者而半途夭折,或者被改得面目全非?他对那些偏远工区许下的、一点一点改善的承诺,会不会就此落空?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县城边缘,一段正在进行预防性养护的县道旁。机器轰鸣,穿着橘黄色工装的工人们正在忙碌。空气里弥漫着沥青加热后特有的气味,混合着尘土和汗水的气息。
他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切。一个年轻的工人注意到他,擦了把汗,冲他憨厚地笑了笑,又转身去忙自己的活了。
就是这些。这些具体的人,具体的汗水,具体的道路,具体的气味。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所谓的“深耕”,所谓的“价值”,所谓的“不能飘”,其根基,就深植于这些看似平凡、琐碎、甚至有些灰头土脸的场景之中。他的思考,他的方案,他的呼吁,都源于此,也必须回归于此,才能落到实处。
去省厅,无疑是仕途上的一大步,是视野的极大拓展。但那里,没有这段正在养护的路,没有这个冲他憨笑的年轻工人,没有老范、老杨,没有那些他熟悉并试图改变的具体困境。
他或许能在省厅写出更漂亮的政策报告,参与制定更宏观的规划。但那些报告和规划,能否真正“懂得”并有效回应这个年轻工人擦汗时的疲惫与期望?能否精准地滴灌到像云岭那样渴盼甘霖的“干旱”角落?
他不知道。
手机震动,是苏晓发来的信息:“爸妈晚上过来吃饭,想商量点事。你几点能回?”
家。另一个需要他权衡的重心。如果去省城,意味着至少一年的异地。苏晓的工作,家庭的日常,父母的年纪……这些都是现实的问题。
他回复:“准时回。”
夕阳开始西斜,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刚刚铺好的、还带着温度的黑色路面上。
他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知道,自己需要做出一个选择。一个可能影响未来很多年的选择。
而这个选择,关乎平台,更关乎路径;关乎前程,更关乎初心;关乎飞翔的渴望,也关乎扎根的信念。
新途就在眼前,迷雾尚未散尽。
他需要时间,需要倾听内心最深处的声音,需要想清楚,自己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以什么样的方式,走完这条他早已选定的、并不轻松的路。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