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权利的滋味（2/2）

“比如？”

“比如资金拨付的详细流水，比如内部审核的批注意见，比如一些敏感项目的特殊安排。”李想说得很谨慎，“这些数据如果完全公开，可能会带来风险。”

林凡明白了。财务处掌握着“钱”的信息，这些信息本身就是一种权力。共享意味着透明，透明意味着权力受限。

“李老师，信息共享不是全公开，是分权限共享。”林凡解释，“比如资金流水，可以只共享到‘已拨付’‘未拨付’这样的状态信息，不共享具体金额和流向。审核意见可以共享结论，不共享过程。”

“那标准怎么定？谁来决定什么能共享、什么不能？”

这个问题很关键。林凡想了想：“可以由各部门提出清单，办公室汇总，报厅领导审定。形成正式的共享目录和权限规定。”

“如果这样……我们可以配合。”李想说，“但林主任，我得提醒你，有些部门可能不愿意把他们的‘核心信息’拿出来共享。”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林凡陆续收到了各部门的“敏感信息清单”。建设处列出了“施工队信息”“材料采购价”等“商业机密”；规划处列出了“内部评审意见”“专家联系方式”等“工作秘密”；连办公室自己都列出了“领导批示原件”“会议讨论记录”等“内部资料”。

每份清单都理直气壮，每项理由都冠冕堂皇。但林凡看穿了本质——大家都在守护自己的信息地盘，因为这些信息背后，是权力，是资源，是话语权。

周五下午的试点工作专班会议上，林凡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

刘建军听完，问了一个问题：“如果信息共享推不动，试点还能成功吗？”

“很难。”林凡实话实说，“‘四同步’里，信息同步是基础。没有信息共享，其他同步都是空中楼阁。”

“那怎么办？”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李静、王志强、赵娜都看着林凡。

林凡知道，这个问题他必须回答。而且他的回答，将决定试点能走多远。

“我想……需要动用一点权力。”他说得很慢，“不是压服，而是交换。”

“怎么交换？”

“用信息共享，换取实际利益。”林凡思路逐渐清晰，“比如建设处，他们最想要的是加快审批进度。我们可以承诺，如果他们的信息共享做得好，就在联合审核中给予优先处理。”

“财务处呢？”

“财务处最看重资金安全。我们可以设计一个机制：信息共享越充分的单位，资金拨付的流程可以越简化。因为他们透明度高，风险可控。”

“规划处？”

“规划处要减少反复折腾。我们可以把信息共享程度，作为评估变更申请优先级的一个因素。共享好的，变更评审快；共享差的，慢慢审。”

这个思路很大胆。本质上，是在用程序性的权力，交换信息性的权力。

刘建军沉思良久：“可以试试。但要注意两点：第一，要有明确的规则，不能变成人为操作；第二，要报厅领导批准，不能自作主张。”

周末，林凡起草了《试点项目信息共享与激励办法》。核心就一条：建立信息共享评分机制，评分结果与项目审批效率挂钩。评分标准公开，评分过程透明，评分结果公示。

周一上午，他把办法初稿发给了各部门征求意见。意料之中的，反馈很激烈。

建设处王工直接冲到办公室：“林主任，你这办法不公平！我们施工队信息是商业秘密，怎么能作为评分依据？”

“王工，施工队信息可以不共享具体合同金额，但资质等级、业绩情况这些基本信息，应该公开。”林凡早有准备，“而且评分是综合的，信息共享只是其中一项。你们在工程进度、质量控制方面的表现，评分权重更高。”

“那如果……我们就是不共享呢？”

“那就按规则来。”林凡说得很平静，“评分低，审批优先级就低。这是试点方案里明确的规定，也是厅领导同意的。”

王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林主任，你比以前……硬气了啊。”

“不是硬气，是讲规矩。”林凡说，“试点就是要建立规矩，让大家都在规矩里办事。”

下午，财务处李想的反馈更专业。他提了五条修改意见，主要围绕数据安全和技术实现。林凡一一接受，把办法修改得更严谨。

最让林凡意外的是规划处陈工的反馈——他完全同意。“早就该这样了。”陈工在电话里说，“有些单位总把信息当私产，搞得大家工作都不好做。你这个办法好，用机制说话，比人为协调强。”

周三，修改后的办法再次征求意见。这次反对声小了，更多的是具体的技术性质疑。林凡知道，大家开始接受了——不是心甘情愿，而是看到了不得不接受的理由。

周五，办法正式印发。同时印发的，还有第一周的信息共享评分结果。建设处72分，财务处85分，规划处78分，林业局90分。评分明细全部公开，扣分点都有依据。

结果一出，建设处坐不住了。王工又来找林凡：“林主任，我们哪项被扣分了？”

“施工进度数据更新不及时。”林凡调出系统记录，“按规定，进度数据应该每日更新。你们这周三、周四两天没更新。”

“那是因为现场网络不好……”

“规定里明确了，特殊情况可以事后补报，但要说明原因。你们没说明。”

王工哑口无言。走的时候，他说了句：“林主任，你这套……玩得挺熟啊。”

林凡没回应。他知道王工什么意思——他在学习运用权力，用规则、用程序、用数据，来推动那些靠人情、靠协调推不动的事。

这种权力的滋味，很复杂。有推动工作的成就感，也有被人审视的压力感；有坚持原则的正当感，也有运用手段的微妙感。

晚上加班时，林凡站在窗前，看着那两盆绿萝。新绿萝已经爬满了半个窗台，老绿萝也焕发了新生。它们不需要权力，只需要阳光、水和土壤。

但人不一样。在这个系统里，没有权力，很多事推不动；但滥用权力，又会迷失方向。

他要找到那个平衡点——用权力推动工作，但不受权力腐蚀；用规则约束他人，但自己也遵守规则；用机制解决问题，但保持机制的公正。

这很难。但他必须学会。

因为试点还在继续，路还在向前。

而权力，就像他手中的工具——用好了，能建成桥；用不好，会砸到脚。

他选择，小心翼翼地，用好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