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级台阶(2/2)
他强迫自己看下去。二十分钟后,眼皮开始发沉。抬头活动脖颈时,他瞥见张怀民不知何时摘下了老花镜,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触只有半秒。张怀民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继续写东西。
下午四点半,李静起身给大家续水。走到林凡身边时,她轻声说:“晚上处里聚餐,给你接风。”
林凡道谢,想起中午周凯说的“认识人”。这算是开始了吗?
下班前,张怀民把他叫到桌前:“明天上午有处务会,你跟着听。带本子,记三样:谁说话,谁不说话,谁打断谁说话。”
“需要记内容吗?”
“内容你现在听不懂。”张怀民把一份文件放进抽屉,“先听懂谁想说什么,谁不想让谁说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林凡心里荡开一圈涟漪。
聚餐的包间里多了两个陌生面孔——刘浩和杨帆,都是张怀民以前带过的人。介绍时,张怀民只说了一句:“这是林凡,今天新来的。”
没有“高材生”,没有“年轻人”,最简单的定语。
饭吃到一半,张怀民接到电话,回来后对李静说:“明天会议提前,厅长临时听汇报。”接着看向林凡,“你跟着,不用说话。”
那一刻,林凡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自己第一次被纳入这个庞大机器的运转节奏中,哪怕只是作为一颗最微小的齿轮。
回程路上,张怀民推着自行车和他并肩走了一段。夜晚的风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今天看了多少文件?”张怀民问。
“大概四分之一。”
“看出什么了?”
林凡想了想:“办公室像中转站。什么事都要经过,但什么都不直接决定。”
张怀民没有马上接话。路过一盏路灯时,他忽然说:“中转站有好有坏。坏处是功劳都是别人的,好处是错误也都是别人的。”
绿灯亮了,他蹬上车:“记住,在这个楼里,有时候不出错,就是最大的功劳。”
回到出租屋已经九点。林凡打开台灯,重新翻开那本蓝色汇编。纸张在灯光下泛黄,铅字油墨的味道隐隐散发。他翻到会议纪要部分,突然意识到——那些严谨到刻板的格式,那些“会议认为”“会议强调”“会议要求”的固定句式,其实是一种精密的容器,把复杂的人事、模糊的意见、潜在的冲突,全部装进标准化的框架里。
这大概是张怀民想让他明白的第一件事:在这里,形式不是空壳,而是内容本身。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第一天怎么样?”
林凡打字:“都挺好的。”
发送前,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领导和同事都很照顾。”
窗外,城市的灯光蜿蜒如河。他想起白天站在大楼外的时刻,想起那份通知书的重量,想起张怀民推车离开的背影。这一天的经历像被压缩的胶片,在脑海中一帧帧回放:孙副处长没有表情的脸,食堂里沉默的队列,办公室空调单调的声响,还有那句“听不懂内容,先听懂气氛”。
他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停住了笔。该记什么?记那些成文的规矩,还是那些未言明的规则?
最后,他只写了一行字:
“第一级台阶:学会看,学会听,学会等。”
合上笔记本时,铁皮柜的蓝色文件夹在阴影里整齐排列,像沉默的卫兵。而明天要参加的那个会议,将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踏入这个系统运转的核心现场。
他不知道的是,在办公室那盏熄灭的台灯下,张怀民在笔记本的某一页,用铅笔写下了一个日期和一个名字。名字后面,是一个问号。
问号画得很轻,像随时可以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