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暂别王灏云(2/2)

“我离开你身边,你并不是没有老师了,良知之心始终是在的。”王灏云说。

“是,弟子谨记。”严恕一礼,长揖到地。

“在船上呢,别行那么大礼,等下船翻了。”王灏云笑着扶住严恕。

“看今日那么多游春的人,我忽然记起来朱子的一首游春诗,写得极好,‘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只不过他认为的‘万紫千红’在外,而我觉得这‘万紫千红’皆在我心之中。”王灏云似乎突然来了诗兴。

“先生兴致好高,不妨也作诗一首?”严恕说。

“今日这样的湖光山色,我就不做道学诗了吧。你让我想想。”王灏云没有拒绝,他沉吟了一会儿,口占一首诗:

“十里湖光放小舟,漫寻春事及西畴。

江鸥意到忽飞去,对面青山只自留。”

严恕只觉得,全诗不用典故,明白如话,却集唐诗之高致与宋诗之隽永于一体,算是一等的好诗了。哪怕放在《全唐诗》里,也能算上品。

严恕恕不禁称赞道:“常听人言,能者无所不能。以前弟子没见过这样的人。今日总算见了。您骑射过人,用兵如神,书画皆美,文章经世,六经贯通,旁及佛老诸子百家之言,想不到于诗词一道也有如此造诣,这般全才,也算是当世仅见了吧?”

“别拍得过分了。”王灏云白严恕一眼。

“没有,弟子句句真心话。”严恕发誓,自己绝对是由衷赞美。

“好了,这种话就不必说了。”王灏云摆摆手。

“是,想必这些话先生早就听得起腻,弟子夸得也没什么新意。”严恕笑。

“贯之!”王灏云皱眉,语气已经有些沉了下来。

“……弟子放肆了。”严恕低头。

“你呀,我都有些奇怪,你爹这么严肃的人,怎么能养出你这样的儿子?”王灏云摇摇头。

“可能……是我挨了打以后恢复得比较快?”严恕自嘲。

“噗。”王灏云无奈地指了指严恕,笑出了声。

严恕见顺利将他老师逗笑,就不再说话了。

师徒二人于舟中徜徉春光,一直到暮色四合,两人方舍舟登岸。

“贯之,后日我启程出发的时候,你就不必来送了。该说的话,今天都已经说得差不多了。我觉得那日人会挺多的,没必要一个两个都来送。”王灏云说。

“可是,爹爹说他会来送先生啊,我跟着他一起来么。您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作为弟子都不送一下。不合礼数。”严恕说。

“你回去跟你爹说,他那日不用过来送我。从嘉善到秀水,路程不少呢。赶来赶去做什么?以我们之间的情谊,本也用不着那般虚礼。我今日已经和丽泽书院的诸位先生都说好了,后日他们都不必来送。作什么洒泪别离的小儿女态呢?”王灏云摇头。

“啊?”严恕再看一眼王灏云,见他态度挺坚定的,只好点点头,说:“先生的话我会转达,不过若我爹非要来送,我可管不了。”

“他不会的。那日估计嘉兴府啊,秀水县啊,一堆官面上的人要过来送我。我让你爹别来,他求之不得。”王灏云一笑。

“这样么?好吧。”严恕说。

最后分别的时候,严恕跪下向王灏云郑重三拜。

在回家的船上,严恕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不是一个“现代人”了。他变了太多。就比如,以前若排除原主的肉体记忆,如非必要他肯定不会主动跪别人的。可是今日与王灏云作别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要求,但他还是觉得非跪拜不足以表现他的感激之诚。这种感觉,应该只有“古人”才会有吧。

《礼记·儒行篇》有言:“礼节者,仁之貌也。”

《中庸》也说:“诚于中,形于外。”

看了那么多日的《大戴礼》,今天严恕对儒家的“礼”有了比较切身的认知:礼并不应该是一种外在的束缚,而应该是一种内在需求的有节制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