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证明材料（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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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姓名的右边，清晰无比地印刷着一行小字：

入学时间：2007年9月1日

时间的证据，一个无法篡改也无法被忽略的铁证，一个比他初中毕业证、比那早已不知去向的入团志愿书都更直接的官方记录，它在此刻散发出驱散一切阴霾的神圣光芒。

巨大的狂喜混合着尘埃的呛人气味冲上陈明的头顶，他像跋涉过无边沙漠终于看见绿洲的旅人，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他立刻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动作幅度之大带起一片飞扬的尘土——咔嚓一声，迅速拍下了这张珍贵表格的全景图，尤其是裴文辉名字所在的那一行。

然后迅速将这张命悬一线的薄纸小心翼翼地平放在旁边唯一一个稍微干净点的旧课桌板上。

他站起身，脸上瞬间焕发出一种如释重负又仿佛打了一场胜仗的光芒，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高亢，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指令，猛地转向门口：

“马老师，快！帮我找个干净点的档案袋。有吗？越快越好。”

“文辉老弟，赶紧过来签名。证明人签字，快点！”陈明的语调急促，带着终于拔剑锁定胜局般的兴奋和不容质疑的命令感。

“这是原件，你立刻在空白处签个名，证明一下这就是你当年入学的那张成绩单。马老师，麻烦您作为学校知情老师，在这下面再签个字做个见证。”

那具在绝望边缘徘徊太久的身体终于被这声呼喊激活。

裴文辉几乎是跌撞着冲进了仓库，呛人的灰尘瞬间扑进口鼻。

他看着眼前那张在尘埃中显现真身、散发着枯黄光泽却如同神谕降临的纸页，上面清晰地印着他自己的名字和那个决定命运的日期——2007年9月1日。

一股巨大的酸意猛地冲上鼻梁，视线瞬间变得模糊。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抓起陈明递过来的中性笔，也来不及找桌子，直接把手里的旧成绩单垫在膝盖上，抖着手在那张表格下方边缘的唯一一点空白处，用力地、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力道几乎要戳穿薄薄的纸背。

陈明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拈着那张承载了全部希望的纸片，把它装进一个马老师临时找来的空白牛皮纸档案袋里，还在封口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然后他转向还沉浸在震惊和酸楚中的裴文辉，脸上露出一个大功告成的、极为熟络的笑容，大手用力拍了拍裴文辉的肩膀，力气之大让裴文辉微微一晃。

“搞定！老弟，走！”陈明把档案袋珍而重之地塞进自己的公文包内侧夹层，声音带着尘埃落定后的轻松，“我这就去部里给你走最后一步程序，快的话，明天……最迟后天，你那‘录用通知书’就能送到手，这几天你就在家等好消息吧。”

他掏出手机，指尖飞快地滑动几下，很快编辑了一条短信发出。

然后抬起头，笑容满面地看着依旧有些发懵的裴文辉，自然地抛出了结结实实的一击：“老弟，加个微信呗！以后都在泽川区一块儿工作，区委办就在我们楼下，少不了互相请教的地方。有啥事随时联系，哥在部里这么多年，人脉多少还有点！互相照应！”

他的语气理所应当，仿佛已经预见了裴文辉进入工作后的朝夕相处，刚才在尘埃中狼狈翻找的科长，瞬间切换回了精明的权力经纪人。

那种对未来的笃定和不容拒绝的亲热，裹挟着一种裴文辉尚未完全理解的、权力的黏连感。

仓库门口，马玉芳老师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看着陈明那前倨后恭、判若两人的举止，再看看裴文辉年轻脸上那份巨大的茫然和被洪流推着走的不知所措。

她终究是经历了几十年岁月风霜的老人，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复杂，那是一种洞悉人情世故后的悲悯与淡淡的疏离。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转过身，脚步有些蹒跚地离开了那片弥漫着时间灰烬的、刚刚见证了一场小型命运交易终结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