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暗涌的回响(2/2)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经历过底层倾轧后的残酷经验,“就说还没找到工作,还在找,懂不懂?枪打出头鸟,暗地里的红眼病疯子你防都没得防!”
裴文辉看着父亲眼中那近乎偏执的恐惧和凝重,一股强烈的不以为然涌了上来。
考上了,公示了,这不是天经地义吗?怎么就不能说了?喜悦被泼上一盆刺骨的冷水。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喉头刚刚蠕动了一下,那些被强行压制的回忆碎片,便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涌进脑海——
电话那头干部监督科陈科长那冰冷如铁、宣判般的声调:“实名举报,政治面貌申报不实。”
翟部长“亲自交代”后,陈科长在灰尘废墟里翻找成绩单时卑微与殷勤并存的嘴脸。
赵天明家那道厚重冰冷的院门,和女保姆那句平淡却隔绝一切的“主家意思”。
还有那两只在红色搪瓷盆里徒劳挥舞巨螯、最终沉入绝望泡沫箱的天价青蟹……
举报的阴冷、权力的翻云覆雨、阶层壁垒的森寒,如同无数根无形的刺,扎进他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里。
那份考上后的短暂喜悦和自信,在这冰冷现实的冲刷下,迅速剥落,露出苍白无力的内里。
那句梗在喉咙的反驳,终究没能吐出来,他用力吸了口气,喉咙干涩发紧,默默地点了点头:“嗯,爸,我知道。不说。”
父亲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儿子眼中的不以为然的火苗已经熄灭,才仿佛耗尽了精力般,深深吸了口烟,又长长地、疲惫地吐出来,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显得更加苍老愁苦,只剩下一种对世事无常的深深无力感。
他浑浊的目光望向窗外常津市永远灰蒙蒙的天际线,低声骂了一句脏话,声音模糊得如同自言自语:“他妈的,这烂事……到底谁举报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同时扎在了裴文辉和母亲心头:对啊,到底是谁举报的?
裴文辉也曾无数次在深夜被这个念头惊醒,咬牙切齿又无能为力。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自己一个泥腿子出身的三本学生,考个公务员,究竟踩了谁的尾巴?是那个笔试仅差他0.1分、体检时可能被他挤掉的第三名?还是……他根本不敢往下想。
裴强就是个挣扎在底层多年的小民,他那点人脉和手段,在真正的暗流面前连张薄纸都不如。
母亲更是除了默默垂泪和日夜祈祷,毫无办法,他们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来自暗处的致命一刀,连反击的刀柄都摸不到。
除了将一切归结于“世道险恶”、“人心不古”这八个浸透着底层人血泪和恐惧的苍凉大字,他们还能做什么?
巨大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淹没了他。尘埃之下,汹涌未息。
他只是暂时爬上了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四周依旧是深不可测、随时可能将他再次吞噬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