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忠烈祠(2/2)

实在难以相信,那样锋利的话,出自这样一个小姑娘之口。

楚景茂跪在父亲身后,额头几乎贴到冰冷的石阶。

他心跳如鼓,直到皇帝叫起,他才敢稍稍抬头。

忠烈祠的执事慌慌张张推开朱漆大门,铜门环碰撞声惊飞檐下栖鸟。

穿过五进院落甬道两侧的石像身旁,矗立着文臣武将造型的石雕。

每尊石雕前摆着新鲜的山楂糕与麦芽糖,民间自发的供奉,据说能甜了英魂黄泉路。

楚昭宁看着那些斑驳的碑文,想起后世代烈士陵园里那些永不熄灭的长明火。

时代虽异,但人们对英烈的崇敬何其相似。

只是后人用科技守护忠魂,而古人只能以糖糕慰藉亡灵。

她忽然觉得,这些石像生不该静静矗立甬道两侧,而应当矗立在皇城正门前。

让每个经过的人都记住:山河无恙,是因有人曾血沃疆场。

正殿前的青铜鼎已升起袅袅香烟。

执事唱诵着“吉时到”时,众人不约而同望向皇帝。

徽文帝却抬手示意太常寺少卿上前。

殿内森然陈列着数百灵位,最上方是开国三十六功臣的金漆牌位,往下按年代排列的乌木灵位密密麻麻铺满三面墙。

光禄寺卿亲自点燃了第一炷香。

当青烟缭绕至殿顶的《万里江山图》时,徽文帝注意到楚昭宁正仰头数着横梁上悬挂的青铜铃铛。

每个铃铛代表一场着名战役,铃铛下系着的红绸写着阵亡人数。

“请献爵——”

随着唱礼声,三牲被抬到殿前广场的祭台上。

执事的动作一丝不苟。

牛头朝北,象征镇守边疆。

羊首向东,寓意紫气东来。

豕面向西,取义落日归魂。

光禄寺卿亲自执刀,刀刃划过祭牲咽喉时,鲜血准确地落入三个玉碗中,竟无半点溅出。

“读祝——”

太常寺少卿展开黄绢,声音在空旷的祠院内回荡:“维大周元启二十三年,岁次癸卯……”

祝文提到北疆战事时,勋贵们不约而同绷直了背脊。

他的父亲就埋骨在那片戈壁,坟前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祭祀接近尾声时,执事捧出个鎏金匣子。

匣中存放着历代帝王祭奠忠烈祠的御笔,最新一页还是先帝十二年前留下的“气壮山河”。

徽文帝执笔蘸墨,在太子与楚昭宁共同的注视下,挥毫写下“忠魂昭昭”四个大字。

最后一笔落下时,恰好一阵穿堂风过,吹得梁上青铜铃铛齐鸣,宛如沙场金戈交击。

“回宫。”皇帝搁笔时,目光扫过勋贵子弟们年轻的面庞。

这些孩子今日亲眼见证了牲血成字、忠魂显圣,来日若边疆有变,便是最好的火种。

离开时,徽文帝的玉辂特意绕到正门。

那里矗立着忠烈祠最着名的“无字碑”,碑前堆满新摘的野花。

几个布衣老者正在碑前焚化纸钱,灰烬打着旋儿升向天空。

皇帝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对随侍的史官道:“记下来,明年寒食,朕要带文武百官都来祭拜。”

马车驶离时,楚昭宁回头望去,看见朝阳为整座祠堂镀上一层金边。

那九十九级石阶像一条通往天上的路,而檐角的铜铃仍在风中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