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怀特夫人的镜子(2/2)

斯诺很年轻,大概只有十五六岁。长途跋涉让她看起来有些疲惫和狼狈,粗布衣裙上沾着尘土,栗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挽在脑后。然而,这一切都无法掩盖她身上那种惊人的、未经雕琢的美丽。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透着长途旅行带来的红晕,像熟透的苹果。一双眼睛大而圆,是纯净的森林绿,清澈见底,闪烁着未经世事的懵懂和对未来的微弱希冀。当她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宏伟却阴森的城堡大门前,仰头张望时,那种混合着脆弱与生机的美,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第一缕阳光,刺眼得令人心悸。

老管家将她引至会客室。伊莎贝拉端坐在高背椅上,如同冰雪雕琢的女王。她打量着这个突然闯入她死寂世界的女孩。当她的目光落在斯诺那双清澈的绿眼睛和健康红润的脸颊上时,一股强烈的、如同被毒蛇噬咬般的刺痛感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那是一种久违的、属于鲜活生命的色彩!与她镜中那完美却冰冷的苍白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魔镜的警告在她脑海中尖锐地回响——任何威胁到她“最美”地位的存在,都必须被“证明”!

伊莎贝拉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挤出一丝僵硬的、近乎扭曲的微笑。

“欢迎来到冯·怀特城堡,斯诺。”她的声音如同冰棱碰撞,清脆却毫无温度,“长途跋涉,辛苦了。管家会带你去你的房间休息。”

斯诺有些紧张地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屈膝礼,怯生生地抬起头,迎上伊莎贝拉冰冷的视线。女孩纯净的绿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和显而易见的敬畏。“谢谢您,伯爵夫人。”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秒都会被那蓬勃的生机灼伤。她挥了挥手,示意管家带斯诺离开。

沉重的橡木门在斯诺身后关上。会客室里只剩下伊莎贝拉一人。死寂重新笼罩。她缓缓站起身,走向那间如同她心脏般冰冷的梳妆室。

她坐在魔镜前。镜中映出的,依旧是那张完美无瑕却毫无生气的脸。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线透过彩色玻璃,在她脸上投下变幻莫测的色块。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魔镜,魔镜,墙上挂,”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那个名字,“告诉我,斯诺…她美吗?”

镜面,纹丝不动。

没有墨绿色的沼泽翻涌,没有沉浮的绝望面孔。镜面清晰地映着她苍白的面容,映着梳妆台上散落的物件,映着身后幽暗房间的轮廓。那面吞噬了无数青春与生命的魔镜,此刻却像一面最普通的镜子,沉默得令人心慌。

伊莎贝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头皮。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她。为什么没有反应?魔镜失效了?还是说…斯诺的美,已经超越了魔镜需要“证明”的范畴?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炸开——难道斯诺的美,连魔镜都无法吞噬?!

她死死盯着镜面,呼吸变得急促。就在她几乎要崩溃时,镜面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沼泽,不是亡魂。

镜中她的倒影,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腐烂。

先是眼角,那完美无瑕的皮肤下,浮现出极其细微的、如同蛛网般的青黑色纹路。接着,她的脸颊,原本如同白瓷般细腻光滑的地方,皮肤的颜色开始变得暗沉、松弛,甚至出现了一小块一小块细微的、如同霉斑般的暗色斑点。她的嘴唇,那曾经诱人的玫瑰色,迅速褪去,变得灰白干裂。最恐怖的是她的眼睛——镜中那双蓝灰色的眼眸,神采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眼白部分迅速被浑浊的黄色侵蚀,瞳孔扩散,蒙上了一层死亡的灰翳。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仿佛时间在她身上被按下了百倍快进键,将她推向腐朽的终点。

镜框边缘,那行熟悉的、蛛网般的银白色字迹,如同毒蛇般缓缓浮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伊莎贝拉的心脏:

“她将是未来的最美。而您,我的主人,正在加速腐朽。”

“不——!!!”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撕裂了梳妆室的死寂!伊莎贝拉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双目赤红,脸上那精心维持的完美面具彻底崩碎,只剩下极致的恐惧、愤怒和疯狂!她无法接受!她付出了灵魂的代价,吞噬了那么多鲜活的生命,才换来的“永恒之美”,竟然在这个突然出现的、肮脏的乡下丫头面前如此不堪一击!甚至连魔镜都宣判了她的腐朽!

“骗子!你这贪婪的怪物!”她嘶吼着,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兽,所有的理智和优雅荡然无存。她抓起梳妆台上沉重的银质烛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那面冰冷的魔镜!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烛台砸在镜面上,坚硬的银框发出刺耳的呻吟,镜面却没有像普通玻璃那样瞬间碎裂。它如同拥有生命般,剧烈地波动、扭曲,将烛台的影像拉长、变形,最终才在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中,炸裂开来!

无数锋利的碎片如同冰雹般四散飞溅!有的深深嵌入昂贵的壁毯,有的叮叮当当地散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闪烁着危险而诡异的光芒。

伊莎贝拉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眼前破碎的镜面。镜中的她,被分割成无数块,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照着她此刻扭曲、疯狂、因恐惧和愤怒而丑陋不堪的脸!那加速腐朽的迹象在每一块碎片中都清晰可见!青黑的纹路,松弛的皮肤,灰败的嘴唇,浑浊的双眼……无数个丑陋、腐朽的她,从四面八方死死地盯着她!

“啊——!!”她再次发出崩溃的尖叫,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不敢再看。她感到脸上传来真实的、火辣辣的刺痛感!仿佛镜中那腐朽的景象正在同步侵蚀她的现实!

她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椅子,踢散了地上的镜片。她看着自己捂住脸颊的手——皮肤似乎真的在失去光泽,指关节似乎也变得更加突出、苍老。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她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梳妆室,冲向走廊深处,仿佛身后有无数个腐朽的自己正张牙舞爪地追赶而来。

破碎的梳妆室里,一片狼藉。烛台滚落在地,烛火早已熄灭。冷杉木镶板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闪烁寒光的镜片。每一块碎片里,都凝固着伊莎贝拉·冯·怀特伯爵夫人那张因腐朽而扭曲、因恐惧而狰狞的脸孔。无数双浑浊、绝望的眼睛,在死寂的幽暗中,无声地注视着这个冰冷、绝望的房间。

而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一块巴掌大的、边缘锋利的镜片静静地躺在地上。镜面微微波动了一下,如同平静的水面被微风吹皱。渐渐地,镜中浮现的不再是伊莎贝拉腐朽的面容,也不是房间的倒影。

镜面深处,清晰地映出了斯诺那张带着些许疲惫、却充满青春活力的脸庞。她似乎正站在某个光线稍好的走廊里,好奇地打量着这座阴森的城堡,森林绿的眼眸清澈见底,脸颊上健康的红晕如同初绽的玫瑰。

镜框边缘,那行蛛网般的银白色字迹,无声地、贪婪地蔓延开来,最终凝固成一个冰冷而充满食欲的单词:

“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