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人体器官打印机的自愿墨水(2/2)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他感觉不到身体,只有一种漂浮的、被温水包裹的意识。没有痛楚,但有一种奇异的、被缓慢“抽离”的感觉,不是从某个伤口,而是从存在的每一个角落,像色彩从画布上褪去,像声音在真空中消散。他“看到”——或许是幻觉——淡淡的、泛着珍珠光泽和金红色微光的流体,从无数不可见的通道汇入他头顶上方的透明导管,汩汩流淌出去,流向某个他无法企及的方向。那是他的血,他的生命浆液,正在被制成拯救父亲的“墨水”。
意识越来越淡,像即将燃尽的烛火。在最后一丝清醒沉入黑暗前,一个冰冷的、非人的电子合成音,直接在他残留的意识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
“供体编号:ln-774。生物活性墨水采集进度:98.7%。原料质量评估:优良。遗传适配性:高。开始启动‘生命织机’定制打印协议,目标受体:亨利·朗。感谢您的自愿馈赠。您的生物质贡献,将为另一个生命续写篇章。安息。”
安息。
埃利奥特·朗的意识,随着最后一点生物原料的离体,彻底消散在虚无中。那具曾经属于他的、健康年轻的躯体,在深度生命维持系统的支持下,依旧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生理体征,像一株被摘走了所有果实、只留下枯萎藤蔓的植物,被移入“样本库”,等待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研究用途”。
与此同时,顶楼的“生命织机”开始了工作。那些提取自埃利奥特全身的、温暖的、富含生命信息的浆液,经过复杂的分离、提纯、与人工合成的支架材料混合,变成了一种闪烁着奇异生命光泽的“墨水”。打印喷头精确移动,层层叠加,在无菌舱内,一个全新的、年轻健康的肝脏逐渐成形,血管脉络清晰,组织鲜活。它带着埃利奥特一半的基因印记,注定要在父亲体内继续工作。
手术很成功。亨利·朗恢复得很快。新肝脏功能完美,他的脸色重新红润,甚至可以开始计划出院后的钓鱼旅行。医生和护士都称他为“医学奇迹”。只有亨利自己,在偶尔抚摸着腹部那道愈合良好的伤疤时,会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和空落。他问起埃利奥特,医生告诉他,埃利奥特签完协议后,出于“复杂的心理因素”,决定去国外长途旅行散心,归期未定,但定期会有明信片寄回。
第一张“明信片”在一个月后到达,是数码打印的,背景是某个热带海滩,字迹是埃利奥特的笔迹(ai模仿),写着“我很好,勿念,爸爸保重”。亨利看着儿子熟悉的字迹,心头那点不安稍减,转而化为一种混合着感激与愧疚的复杂情绪。儿子用“旅行”逃避可能面对的手术压力,他能理解。
然而,亨利的女儿,索菲亚,却觉得哪里都不对劲。哥哥埃利奥特或许会逃避压力,但绝不会在父亲如此重大的手术期间,连一个视频通话都不打,只是寄回格式化的明信片。她联系哥哥的所有朋友,都没有消息。手机关机,社交账号停止更新。她去哥哥的公寓,管理人说埃利奥特似乎匆匆搬走了,没留新地址。
一种冰冷的怀疑在她心中滋长。她开始调查“生命织机”和那个“自愿馈赠”协议。公开信息很少,但她利用自己的法律背景,在深层网络和医疗伦理论坛的角落,挖掘到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碎片信息:关于“墨水”来源的隐晦讨论,关于“定向亲属条款”被滥用为变相强制捐献的指控,还有几起模糊的、关于签署协议后供体彻底“失踪”的传闻。一个匿名帖子提到:“那协议是个文字陷阱。‘自愿最大化适配’等于同意被抽干。而直系亲属,是最容易被‘自愿’的猎物,因为社会、家庭、你自己内心的道德感,都在替系统绑架你。”
索菲亚浑身发冷。她冲到医院,要求见父亲的主治医生,要求查看哥哥签署的全部文件原件。医生依旧礼貌,但态度强硬,以“患者隐私及商业机密”为由拒绝,只给她看了那份“明信片”和一份声称埃利奥特已授权医院处理其事务的公证文件(签名同样逼真)。
“索菲亚小姐,我理解您的担忧。”医生的笑容无懈可击,“但您哥哥是成年人,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一种伟大的牺牲。您父亲重获新生,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何必执着于细节,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牺牲?”索菲亚盯着他,“你们把他当成了‘墨水’!活生生的、我哥哥的命,变成了你们打印机里的原料!”
医生笑容微敛:“请注意您的措辞。那是合法、自愿的‘生命馈赠’。您哥哥拯救了父亲。我们应该感念这份爱,而不是用阴谋论玷污它。”
离开医院,索菲亚站在阳光下,却感到刺骨的寒冷。她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看着远处圣玛丽亚医院那熠熠生辉的玻璃幕墙。那里面,那台美丽的、洁白的“生命织机”正在安静运行。她知道,也许每天,每时每刻,都有新的“自愿馈赠”协议在签署,都有健康的儿女、兄弟姐妹、甚至父母,在亲情、责任、绝望和那份精心设计的协议绑架下,走上那条通往地下采集中心的、单向的走廊,变成维持机器运转、延续他人生命的、无声的“墨水”。
而整个世界,只看到打印出的崭新器官,看到重获新生的病人和家庭,听到关于“医学奇迹”和“无私大爱”的颂歌。那墨水来源的惨烈真相,那被默认条款扭曲的“自愿”,那一个个彻底消失的供体,都成了被完美掩盖的成本,沉没在“生命织机”高效运转的、珍珠白色的优雅外壳之下。
索菲亚抬头,望着医院顶楼的方向。她似乎能听到那台机器轻柔的嗡鸣,能闻到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的、类似昂贵医疗器械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生命精华被萃取后的空洞气息混合的味道。
哥哥埃利奥特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不是去旅行了。他成了父亲新肝脏里的一部分,以一种最彻底、最残酷的方式,完成了“陪伴”。而那份“自愿馈赠”协议,和那个默认定向亲属的漏洞,就像一台无形的榨汁机,将亲情榨成生命的汁液,喂养着这台以“延续生命”为名的、贪婪而精密的机器。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揭露?证据被层层保护。接受?她做不到。
她只是站在那里,在温暖的阳光下,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安静、流淌着亲人鲜血的童话世界的边缘。而这个童话的标题,叫“定制你的第二次生命”,代价是,彻底抹去另一个人的第一次,且唯一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