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的阁楼(2/2)
她像被那召唤灵魂的乐声牵引的游魂,一步、一步地再次走向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这一次,她停在门外,没有试图推开,而是贴着冰冷的门板滑坐下来,把后背紧靠上去。仿佛这腐朽的木头能传递出另一个灵魂的温度。
门内那循环往复的旋律忽然停驻了。一片深邃的、令人窒息般的死寂随即笼罩下来,几乎压垮了她的呼吸。许久,许久……一丝微弱得如同尘埃飘落的声音,清晰无比地渗过厚实的门板:
“安妮……”
是她!是妈妈的声音!那被永夜隔绝的、梦里萦绕的呼唤!
泪水瞬间模糊了安妮的视线。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用拳头捶打着冰冷的门板:“妈妈!我在这里!安妮在这里!”她摸索着找到那条细微的门缝,指甲死死抠进木板的缝隙中,不顾一切地试图将门撕开一线光明。她的手臂顺着缝隙滑入门后空间,一种难以想象的、带着粘湿质感的冰凉之物瞬间缠绕而上——不是父亲布满血丝的眼,而是几根柔韧、冰冷、瞬间收紧的银白色丝线。
就在此刻,一个极其意外的景象在她眼前发生。握在安妮另一只手中、始终温润如初的琥珀,其表面瞬间被一种奇异的光辉笼罩。琥珀里那只僵固的小蜘蛛,其纤足突然像从某种凝固的琥珀里苏醒了一般,极其轻柔地在晶莹壁垒内侧缓缓伸展了一下。紧接着,这不可思议的生命体竟然无视了坚硬的天然囚笼,它那微小玲珑的身躯从内部像渗透水滴一样,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琥珀的壁垒。
那小小的生灵脱离琥珀的瞬间,轻盈地向上一跃,毫不犹豫地落在缠绕在安妮手腕上的第一根蛛丝上。
安妮本能地屏住呼吸。只见那微小的存在像踏足熟悉的故土般,极其灵巧地顺着那散发着极淡寒气的洁白蛛丝,轻盈、迅捷、目标明确地向上攀爬而去。它并未因自由而逃离,反而纵身滑入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后那片幽邃无底的黑暗里。
门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仿佛所有无形的凝视骤然聚焦。安妮手腕上的蛛丝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牵扯力量。她来不及思索,身体被那力量牵引,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
“吱呀——”
沉重的橡木门扉并未锁牢,门轴呻吟着,竟被她靠着的身体重量推开一道只容一人勉强侧身通过的缝隙。
门内扑面而来的景象让安妮瞬间僵在原地。
哪有什么童话故事里堆叠箱篓的杂乱阁楼?眼前是一片巨大到没有边际的立体丛林!无数根粗如缆绳、细似琴弦的蛛丝,纵横交错,层叠缠绕,构建出一个令人目眩神迷、望不到边际的几何世界。银光流泻在它们冰冷的表面上,如同某种被月光照彻的巨型建筑群之骨骼。
最令人心魄震荡的,是处于这蛛网世界中心的那个庞大存在。一只身躯占据了小半边穹顶、难以用凡人眼力度量边界的巨大蜘蛛悬垂在丝线的中央。它通体覆盖着一种幽暗温润的、仿佛凝聚了月下阴影的特质,八只细长柔韧的附肢轻微交叠支撑着庞然身躯。安妮视线模糊,热泪涌动着。她的目光掠过这巨大存在的轮廓,艰难地落在那复眼结构之上。
没有恐怖,没有凶戾。蛛面之上复眼中倒映着下方闯入者的渺小身形。那其中蕴藏的无边悲恸与长久禁锢的荒凉竟如此熟悉——正是那双无数次在记忆中对她温柔凝视的眼睛!
“妈妈……” 安妮呢喃着,泪水悄然滑落,眼前巨大而沉静的存在逐渐与记忆中母亲的轮廓重叠交融。
就在此时,那枚刚刚脱离琥珀的微小蜘蛛,已经轻巧如幽灵般沿着一根近乎垂直的银丝滑落到巨大蜘蛛的背甲边缘。奇异的一幕发生了——当渺小的新生体接触到庞大母体时,没有声息没有异象,如同水融入另一池水,那小生灵的身躯缓缓地、彻底地沉入庞大母体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手腕上那原本冰冷缠绕的蛛丝力道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它们仿佛拥有了奇异的生命温度,不再束缚,而转化成一种无比柔和的承接,一个无声的邀约。丝线极轻微地牵动着安妮的手腕,引导她——确切地说,是托着她,让她几乎无法抗拒地被吸引着往前走。
门在她身后无声无息地阖拢,最后一缕楼下暖黄炉火的光亮消散。
巨大蜘蛛的头部姿态似有轻微调整,它静静俯视着踏入自己世界迷宫的安妮。银线蛛网丛林深处,那无比熟悉的声音再次轻拂过意识,比方才在门外时更清晰、更近、充满了几乎要溢出的温柔渴望:
“安妮……”
脚步声在木质阶梯上踏过,沉重如同被风雨裹挟的节拍,每一下都沉重地砸在空气中。那是安娜父亲独有的、如同命运临近的足音。脚步声蓦然止歇在刚刚阖上的阁楼门前。安妮的父亲站在门外的寂静里,手已经悬在冰冷的门把手上,却凝滞在半空。几道崭新的抓痕清晰地刻在厚重橡木门板上,映衬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门内的阁楼沉寂得可怕。没有恐惧的呼喊,更没有预想中稚嫩的求救声撕开暗夜。那种无法穿透的、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后的安静,比任何的哭嚎都更加骇人。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门板,喉结剧烈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浑浊的、如同濒死般的声音。时间仿佛冻在门前那方寸之地。终于,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垂落下来。男人的脊梁也在那一瞬间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气,颓然弯曲坍塌。冰冷的地面上,一滴温热的液体落了下来,砸开尘埃。这城堡最高的囚笼,又悄然吞噬了一个灵魂。
而在阁楼深处那片凡人无法穿透的银网几何迷宫中,一切并非死寂。柔韧冰凉的银丝网络,如同最为精密的乐器。一个微弱、细小、几乎无法被尘世倾听的童稚吟唱声,仿佛一颗带着露珠的星辰悄然滑落,轻柔地滚过黑色的丝绒,成为某种永恒循环旋律的新章节。那个吟唱的稚童身影渺小,此刻,正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向黑暗蛛网深处,主动张开细小的双臂,投入那由无数冰冷丝线与无尽悲悯共同构筑的、黑暗深处唯一的温柔拥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