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寸步维艰(2/2)

李元胤沉声道:“监国,蒋臣所奏四难,尤以军田 与新附将领 之田产事最为紧迫。此非文牍往来可解。臣以为,当特事特办,明示强硬。可请监国颁下严旨,凡卫所军田,由兵部会同地方、五军都督府遣员重新勘界,侵占民田者,限期退还,违者严参;有功将士 新占之田,许其报备为业,但需按则起科,可酌情减免一至二年,以示体恤。此旨需明确,并请监国授权蒋臣,可请调当地驻军 弹压闹事、阻挠丈量者,抓捕散布谣言之首恶。江西巡抚 处,亦需严令其配合,不得推诿。”

王应华出列,语气谨慎:“李公所言,自是在理。然士绅诡寄、胥吏舞弊、宗族掣肘,非武力可速决。尤以潮州 宗族、海商之事,牵涉甚广。臣仍主怀柔、分化 之策。对大宗族,可否承认其部分公产(如祭田、学田)的免税 或低税 特权,换取其配合清丈私田?对海商,可示以恩惠,许诺如实报税者,其海贸 将受朝廷保护,甚至给予市舶优惠。郑成功 之疑虑,或可遣使沟通,申明度田仅为整理赋税,与兵源、走私无涉,或可稍安其心。”

陈邦彦亦道:“监国,如今三地皆遇阻,显见操之过急。不若暂缓全面清丈,全力推行自首免罚 之诏,延长自首期限,并派重臣赴各地,宣慰解释,澄清谣言。待人心稍定,再行丈量。试点 之期,亦可奏请延长。”

朱常沅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敲,目光投向沐涵:“沐妃,靖安司有何发现?”

沐涵起身,声音清冷:“回监国,据各地线报,三地阻力,背后确有串联 迹象。南昌 生员熊开元 等人,与南直隶 部分复社 遗老、在野士绅书信往来频繁,议论朝政,对度田颇多非议。潮州 海商,近期与厦门 郑氏商馆接触增多。延平 尚之信部将,虽未与他处明显串联,但其内部对朝廷政策怨言颇多,镇闽将军府 对张肯堂之命,阳奉阴违,恐非长久之计。”

她顿了顿,又道:“然亦有不同。南昌 底层胥吏、部分贫苦农户,对清丈暗怀期待,希冀能厘清田亩,减轻不公。潮州 一些小姓、佃户,亦对大宗族把持田产、逃避赋役心怀不满。延平 流民、疍户,则更希望获得合法身份与土地。阻力 在上,在豪强;潜在之助力 或在下,在小民。只是目前,下情难以上达,小民 惧于豪强威势,不敢发声,亦无人为之代言。”

沐涵的情报,点出了反对势力的串联与潜在的民间支持力量,以及上下隔绝的问题。

朱常沅闭上眼,沉思良久。殿中只闻他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当那深邃的眼眸再次睁开时,其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然病重需用猛药,顽疾当施重典。一味怀柔缓进,痼疾只会深入骨髓!”他站起身,一字一句,如同钉锤敲入金石:

“传孤令旨!”

“第一,蒋臣 处:加蒋臣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衔,赐王命旗牌,准其行文江西巡抚衙门,请调南昌标营兵丁一哨,弹压 阻挠丈量、散布谣言之首恶!熊开元 等生员,革去功名,锁拿解京,交国子监、都察院 议处!其所隐占之田,限期内不自首者,一律没官,可酌量分与无地贫民 或有功士卒!南昌卫、赣州卫军田,依李公(元胤)所议,限期清退侵田,违者,该管军官一体参劾治罪!着江西巡抚 全力配合,有推诿掣肘者,蒋臣 可据实参奏!”

“第二,张肯堂 处:加张肯堂 兵部右侍郎衔。孤给尚之信 去亲笔手谕!”朱常沅目光锐利,“告诉他,朝廷待其不满,然法度不可废,闽疆新定,尤需表率。命其限期一月,督饬 所部将佐兵丁,自查 所占田产,造具清册,钤印上报,朝廷可承认其业,从轻定赋。若再敷衍拖延,孤便只好遣科道风宪官,并调 广东 兵,入延平点验!届时,若有不法情事,莫怪朝廷典章无情!延平流民、疍户、畲民,准其就地附籍,所垦荒地,三年不科,所租种之田,清丈后保障其佃权!敢有欺凌 新附百姓者,该管官弁一体严参!”

“第三,郭之奇 处:加郭之奇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衔。潮州宗族、海商,可稍示怀柔。告知诸大族,祭田、学田 可酌量保留,然需定额,超额部分及一切私田,必须清丈!海商如实报税者,其海船 过往,朝廷水师可予勘合便利。然若有勾结外藩(郑成功)、蓄意破坏 度田者,无论宗族海商,一律以 通逆 论处,严惩不贷!潮州毗邻郑藩,孤会另遣使沟通,解释朝廷本意。告诉郭之奇,孤许他临机应变 之权,该怀柔时怀柔,该用强时,亦不必姑息!”

“第四,朝廷遣重臣巡阅,兵部右侍郎 陈邦彦,孤命你为钦差巡阅使,持孤手谕 及王命旗牌,巡阅江西、福建、广东 三试点,宣慰地方,解释政策,稽查执行,协调各方!有紧急事宜,可相机处置,先行后奏!”

“第五,靖安司 加派得力人手,分赴三地,严密监控 各方动向,尤其注意北虏细作 是否会趁机煽惑,以及郑藩 确切反应,随时密报!”

“最后,明发诏令:重申度田清税,旨在均平赋役,苏解民困,巩固国本。自首期限 不变,然惩处 将更严厉!凡能检举 豪强隐田隐丁,查实 者,以所隐田产价值之一成 重赏!凡胥吏 能自首舞弊 并戴罪立功 者,准其免罪留用;若冥顽不灵,欺上瞒下,一经查出,立置重典,家产抄没!”

一连串的命令,如疾风骤雨,既有授权加压(赐王命旗牌、请调兵力、加衔),又有分化策略(承认部分既得利益、保障下层权益),还有重臣巡阅协调(派钦差),更祭出了告密重赏 与胥吏严惩 的利器。对尚之信 是亲笔手谕 加以警告,对郑成功 则准备另遣使沟通,显示了区别对待与审慎。

“这度田清税,是刮骨疗毒,是虎口夺食!”朱常沅最后扫视群臣,声音斩钉截铁,“既然诏令已颁,就没有回头路!要么成功,大明得一稳固根基;要么……诸卿与孤,便与这旧河山一同沉沦!望诸卿同心戮力,共渡此关!”

“臣等谨遵监国令旨!誓竭股肱,以纾国难!”殿下众臣,无论原先持何种意见,此刻皆肃然躬身,齐声应命。

永历十七年的盛夏,一场更为激烈、复杂的斗争,在东南大地的田野乡间、衙门宗祠、军营商号中全面展开。监国的强硬回应,如同一把烈火,投向了早已盘根错节的利益泥潭。烈火之后,是将污浊焚烧殆尽,露出新土的生机,还是引发更大的混乱与爆炸?无人能知。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位年轻的监国和他的朝廷,已经押上了沉重的赌注。改革的车轮,在碾压过无数明枪暗箭之后,正朝着未知的深渊或高地,隆隆前行。而每一步,都伴随着巨大的阻力与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