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改革深入(1/2)

永历十七年九月,秋风带着肃杀之气席卷江南。南京文华殿内,监国朱常沅推行的度田清税新策,在经历了初期的激烈对抗与策略调整后,似乎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僵持”阶段。然而,这表面的平静之下,改革正以另一种形式,更深地触及这个古老帝国的肌理与神经,激起更为复杂、也更为隐蔽的漩涡。

殿内的气氛与前几次的凝重激昂不同,更多了几分沉郁的审慎。朱常沅面前摊开的,不再是措辞激烈的奏报,而是数份来自三试点、行文冷静、数据详实,却字里行间透着更深忧虑的“阶段性条陈”。李元胤、沈廷扬、陈邦彦(已自南巡回京复命)、万元吉、沐涵等人分坐两侧,人人面沉似水。

“看来,陈卿南巡带回的调整方略,各地已在试行。”朱常沅放下手中蒋臣从南昌发来的条陈,声音平稳,“南昌方面,引入外府吏员,重定军屯份额,公开招租部分清出隐田……措施不可谓不用心。新增清出田亩,累计已近两万亩,自首及清出丁口,逾四百。表面看,成效显着。”

陈邦彦微微躬身,脸上并无喜色:“监国明鉴,臣与蒋臣、江西巡抚反复核查,此两万亩新增田亩,十之六七,皆为 中下田、山田、滩涂,且多系历年战乱抛荒、产权模糊 之地。真正从地方豪绅、卫所军官 口中夺回的上等膏腴,不足三成。至于新增丁口,多为老弱妇孺、依附佃户,青壮男丁、尤其是可充赋役的‘成丁’,隐匿依旧严重。”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为棘手者,在于对策之反制。蒋臣奏报中所言‘士绅软抵抗转入地下’,今已现出清晰脉络。其法有三,尤以第三法,最为阴损,直击赋役根本。”

“讲。”朱常沅目光锐利。

“其一,曰‘田皮田骨,两相分离’。”陈邦彦显然深入调查过,“此乃江南旧弊,于今尤烈。豪绅将田产之所有权(田骨)与耕作权(田皮)分离,田骨或寄于故宦、寺观名下,或虚悬;田皮则辗转租赁,形成一田多主,一佃多东 之局。清丈时,只追田骨,则田主推诿不知;若问田皮,则耕者但知交租,不知地主。赋税徭役,竟无处落实。蒋臣在南昌县便遇数起,田亩明明已清出在册,然应纳钱粮,历年拖欠,追索之下,田骨之主言‘田已典卖,与我无干’;田皮之佃言‘但种田交租,赋役非佃户事’。官册有名,而税无所出!”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这是利用产权关系的复杂性,彻底架空朝廷的征税权。

“其二,曰‘赋役转嫁,摊丁入亩’——此‘摊丁入亩’,非朝廷均平之政,乃土豪转嫁之恶法!”陈邦彦语气加重,“朝廷清丁,本为均平徭役。然地方豪强,利用其掌控乡里、勾结胥吏之便,在编制新黄册、审定户等 时,将本应由其荫户、佃户、奴仆承担之丁银、徭役,或明或暗,转嫁 到那些清丈后田亩略有增加的自耕农、小地主 头上!更有甚者,操纵‘里甲’、‘粮长’ 之任,包揽钱粮,对小民额外加收‘火耗’、‘解费’,对豪绅则暗中减免。结果便是,度田之后,部分豪强税负未增,甚或略减;而众多老实自耕农、小地主,反因‘田亩增加、户等提高’,税赋徭役陡增!民怨沸腾,竟集于‘度田’本身,而不知罪在豪强与胥吏勾连!”

“岂有此理!”万元吉气得胡须直颤,“此乃移祸江东,败坏新政!”

“还有其三,”陈邦彦神色无比凝重,“此法最为致命,直指朝廷度田之根本目的——财政增收。臣在南昌暗访得知,地方应对朝廷‘溢功奖赏’、‘严惩舞弊’之策,已形成一套心照不宣的‘共谋’。胥吏、豪绅、乃至部分州县佐贰官,联手做高‘清出田亩、丁口’的数字,以应付考成,领取奖赏。然,所报新增赋税额度,却远低于应有之数。其手法,或在核定田亩等则 时故意压低,或在折算银钱 时高报折耗,或在征收环节 故意拖延、豁免。最终,账册上田亩丁口大增,朝廷颜面有光,地方官胥获奖,豪绅利益无损,而国库实收,增长寥寥!此所谓‘数字出政绩,政绩出官位,而国帑依旧虚’!”

“好!好一套‘阳奉阴违,上下其手’的组合拳!”朱常沅抚掌,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殿中温度骤降,“田皮田骨,架空产权;赋役转嫁,转移矛盾;数字游戏,虚增实减。如此一来,孤的度田清税,在南昌便成了一场轰轰烈烈、人人得利(除了朝廷和百姓)的滑稽戏!蒋臣、还有江西巡抚,他们就毫无察觉?毫无办法?”

陈邦彦苦笑:“蒋臣岂能不知?然此乃系统之弊,非一人一时可解。田皮田骨,涉及民间数百年之积习与复杂产权关系,非强力难以厘清,然强力过甚,又恐激起民变(小民亦借此谋生)。赋役转嫁,胥吏与地方豪强盘根错节,且手法隐蔽,查证极难。至于数字游戏……朝廷考成,首重‘数目’,底下自然投其所好。蒋臣已处分 数名涉嫌操纵册籍的州县户房书吏,然新人上位,不久亦难免同流。其曾对臣言:‘清丈易,清心难;得田易,得税难。’”

殿中一片沉默。所有人都听出了蒋臣这句话背后的沉重与无奈。度田清税,从单纯的技术层面(丈量土地、统计人口),已经无可避免地深入到了吏治腐败、基层治理失效、乃至社会运行潜规则的层面。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更浑。

“延平、潮州呢?可有新情形?”朱常沅转向沈廷扬。

沈廷扬翻开另一份汇总文书:“延平方面,张肯堂依监国新略,与陈钦差、兵部专员,同镇闽将军尚之信 进行了三轮正式会谈。尚之信最终同意,全面核查 所部占田。目前初步厘出:其部所占田亩,约四成 可视为安置将士家小所必需,张大人拟按军屯旧例,从轻定赋,并奏请免三年;约三成 为侵占无主荒地、山林,拟承认其垦殖权,但需逐年升科纳粮;另有约三成,确系强占民田、或产权有重大争议,尚之信承诺退还其中约一半,其余部分,则坚持乃‘将士用命所得’、‘原主已殁’,要求朝廷‘赎买’或‘置换’。”

“赎买?置换?”李元胤冷哼一声,“他倒会算账。朝廷哪来闲钱闲地与他做买卖?”

“张大人及兵部专员,对此严词拒绝。”沈廷扬道,“目前就此三成 争议田产,陷入僵持。尚之信虽未再纵兵闹事,然其部下在地方,气焰并未稍减,流民、疍户附籍 事,因畏惧尚部报复,几乎停滞。张大人担心,若此僵局 久拖不决,尚部在延平之势力,将彻底固化,届时再想触动,恐更难于登天。其以空间换时间,以部分妥协换取核心利益合法化 的意图,已十分明显。”

朱常沅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示意继续。

“潮州方面,情形更为……微妙。”沈廷扬语气复杂,“郭之奇大人依新策,引入度支司专业吏员,设计新契,严查欺诈,并成功分化 了部分海商,打击 了两个企图系统性隐匿田产的宗族,没收其滨海盐田、围塘数百亩,震动地方。表面看,潮州清丈推进顺利,新增田亩、税收 在三试点中数据最佳。”

“然,”他话锋一转,拿起一份靖安司密报,“沐妃娘娘属下探查,潮州真正的财富流动,正在发生 静默而深刻 的转移。部分大宗族、海商,开始将不易隐匿的田产、浮财,加速变现,并通过早已打通的 澳门—马尼拉—巴达维亚 贸易网络,将资本转化为 海外商栈股份、西洋汇票、乃至存放在 葡萄牙、荷兰 商馆的硬通货。其在潮州的产业,则大量采用‘委托经营’、‘长期租赁’ 给代理人 的方式,所有权与控制权进一步分离。更有传言,某些与郑藩 关系密切的商号,正游说 潮、汕富户,将资金投向厦门、台湾 的垦殖、贸易公司,分享海外拓殖之利,规避大陆‘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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