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波澜四荡(1/2)

永历十七年十一月初,深秋的寒意已悄然弥漫。《大明通政公报》第二、三期相继发行,如同两颗接连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池塘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交织、碰撞,其影响之深远,传播之迅疾,远超南京文华殿内大多数人的预想。那份每月朔望发行、带着新鲜油墨气息的纸张,正以一种静默而无可阻挡的方式,悄然改变着南明境内信息传播的规则与权力博弈的格局。

南京,秦淮河畔,江南贡院附近茶楼。

往日里,这里是士子文人品茗清谈、议论时政的所在,话题多围绕经义诗文、科场动态、乃至些风月逸闻。而如今,茶桌之上,几乎人人手边都摊着一份《通政公报》,议论的焦点,也前所未有地集中而尖锐。

“诸位请看这第三期头版,《监国谕重申度田清税乃固本安民之国策,饬令各有司实心任事》。”一名青衫中年秀才用手指点着报纸,声音不大,却引得周围数桌人侧耳,“文中详列了去岁各地岁入岁出之大略,以及今岁三试点已清田亩、丁口之数。更紧要者,直言度田所遇‘诡寄、转嫁、欺隐’诸弊,并申明朝廷将‘严查不贷,厘清产权,均平赋役’之决心。此等朝廷财政细务、施政难点,以往何曾如此昭然公示于市井之间?”

“公示又如何?”邻桌一位年纪稍长、衣饰考究的士人冷哼一声,他是本地一乡绅子弟,“不过是朝廷缺钱,变着法子加赋的说辞罢了。清丈?清来清去,肥了那些酷吏,苦了安分百姓。我家在溧水 的几亩薄田,前日便有胥役前来,拿着这报纸,说什么‘朝廷新令,凡田契不清者,需重新勘验’,趁机勒索‘丈量钱’、‘册籍费’。这报纸,倒成了他们敛财的由头!”

“兄台此言差矣!”另一名面容清瘦、目光有神的年轻生员接口,他是复社 旁支子弟,素来关心实务,“报纸所载,乃是明示法度。胥役勒索,乃吏治之弊,正需整顿。以往无此报,胥役难道就不勒索了?其欺上瞒下,更为便利。今有报纸明载政策原文,百姓至少知晓朝廷本意为何,胥役若再借机加派,便有白纸黑字 可对质,可告发!此乃以公开防奸弊 之道!”

“告发?向谁告发?”那乡绅子弟嗤笑,“官官相护,自古皆然。这报纸还说南昌清出隐田两万亩,安置流民云云。可我问你,那两万亩是上田 还是下地?安置的流民,如今可能足温饱?报纸上可说得清?不过虚数 罢了!”

年轻生员一时语塞,旋即又道:“纵然其中或有虚饰,然信息既开,便难再全盘遮掩。报纸既言安置流民,我等便可关注,可打探。若名不副实,下期 或可投书质问!此报既设,便开了言路一隙。总好过以往,但闻衙门口一面之词,或街头巷尾之谣言!”

“投书?质问?”另一角落里,一直沉默旁听的一位老塾师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们年轻人,到底天真。这报纸是谁办的?是朝廷的‘通政公报局’!所载之事,哪件不是朝廷想让你们知道的?不想让你们知道的,一个字也不会印!什么‘言路’,不过是个好看的筏子。依老朽看,这报纸,与那宋朝的进奏院状、明朝的邸报 无甚区别,不过是传得广些 罢了。想靠这个纠弹时弊?痴人说梦!”

“不然!”那年轻生员激动起来,从怀中又掏出前两期报纸,“陈老先生请看!这报上除了诏令奏章,还有《农桑辑要》教人稼穑,《市价旬报》晓谕行情,更有那《南昌清丈近况述略》中,也提及了‘田皮田骨分离,赋役转嫁’等弊。这些,难道是粉饰太平 之言?这分明是将病症揭开,求天下共治 之意!纵然其力有限,方向 总是好的!总比万马齐喑,道路以目 要强!”

茶楼内的争论,从报纸内容本身,迅速扩展到对朝廷意图、吏治现状、乃至信息公开利弊的深层辩论。支持者视其为清明政治、开启民智的利器;反对者或质疑其效果,或忧虑其成为新的敛财工具;更多的人,则在观望、思索。但无论如何,这份每月两期、定价五文的报纸,已经成功地将许多以往只在士人私议、胥吏暗箱中流转的政务信息与问题,摆上了市井的茶桌,成为了公开讨论的话题。思想的激荡与信息的扩散,一旦开始,便再难收回。

南昌,江西布政使司衙门后堂。

蒋臣的面容比数月前又憔悴了几分,但眼神依旧锐利。他面前书案上,并排摊开着最新一期《通政公报》和一份靖安司转来的密函。报纸头版,正是监国重申度田清税的那篇上谕。密函则详细汇报了南京茶楼争论、以及南昌本地士绅对报纸的种种反应。

“以公开防奸弊……开启言路……将病症揭开,求天下共治……” 蒋臣低声重复着密函中摘录的那位年轻生员的话语,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有欣慰,亦有更深的忧虑。他提起笔,沉吟片刻,在给监国和度支司的例行奏报之外,又另铺开一张素笺,写下“谨陈对《通政公报》影响之管见”数字。

“……报纸发行,于南昌而言,利弊皆显,而利在长远。”他笔走龙蛇,“其利者三:一,政策宣导,稍正视听。以往士绅散布‘度田即加赋’、‘清丈为敛财’之谣言,颇有市场。今有报纸明载诏令原文,阐述度田本意,列举已清田亩、安置流民之实例,虽不能尽辟谣言,然理性之士,已可据此辨析,谣言之根基有所动摇。二,暴露问题,凝聚共识。报中提及‘田皮田骨’、‘赋役转嫁’等弊,民间多有共鸣,尤其小民、自耕农,对此深恶痛绝。以往敢怒不敢言,今见报纸公然论及,暗生希冀,以为朝廷或有解决之意。三,形成压力,促动吏治。报纸既将清丈定额、安置流民 等事公之于众,便成考成之另类标尺。臣近日处置几名敷衍塞责、借机勒索的胥吏,阻力较前稍减,盖因彼等亦知,若闹出民变 或大规模告发,事情见诸报端,其罪难逃。”

“然其弊者,亦有二:一,易成攻讦之具。本地反对清丈之豪强,正加紧搜集 清丈过程中确有的不公、失误之处,或编造夸大 流弊,意图 通过投书 或其他渠道,借报纸发难,攻击 清丈本身及臣等办事官员。二,易启侥幸之心。报纸刊载南昌清出田亩两万亩 之数,虽为实情,然豪强 见之,或以为朝廷满足于此数,加紧隐藏 其余田产;小民 见之,或以为朝廷得田已多,必将罢手,不再积极 检举、配合。此皆需预为防范,加强引导。”

“……臣愚见,报纸之用,贵在持久、公允、互动。若能长期坚持,如实 反映各方情状(自然需有取舍),并开辟 诸如‘读者来信’、‘地方讯息’ 等栏目,有限度 地吸纳民间声音,则其凝聚民心、启迪民智、监督吏治 之效,将随时间推移而日益彰显。于度田清税 此等触及根本之改革而言,有此舆论之辅,纵不能立竿见影,亦可润物无声,潜移默化 地改变人心土壤,为改革减少阻力,积蓄助力……”

蒋臣的思考,显然比茶楼中的争论更为深入,他看到了报纸作为“舆论武器”和“民意渠道”的双重潜力,也清醒认识到其可能被反噬的风险。他对“持久、公允、互动”的期待,已触及现代公共媒体的核心功能。

潮州,知府衙署。

郭之奇仔细读罢新到的报纸,尤其是关于潮州清丈“进展顺利,然需警惕资本静默外流”的隐晦提点(在概括性文章中稍有提及),久久不语。他面前,还摆着数份潮州本地与厦门、澳门 有生意往来的商号近期的货单、银信抄件——靖安司费了不少力气才搜集到片段。

“资本静默外流……”郭之奇喃喃自语,目光投向窗外繁华的街市。潮州表面确已“顺遂”,大族不再公开阻挠,海商按时纳税,清丈持续推进,数据颇为“亮眼”。然而,作为亲身经历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份“顺遂”下的诡异与空洞。报纸的发行,似乎并未能阻止那种“静默外流”,反而……可能让某些人更加警觉,加快了步伐?

“大人,”一名亲信幕僚悄声道,“近日城中颇有议论,言这报纸将潮州与厦门 并提,恐触怒 了海外那位。有海商担忧,生意 或受影响。另,林氏 族长前日宴请,席间似有意无意问及,报纸所言‘警惕资本外流’,朝廷是否有具体章程 应对?其意难测。”

郭之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报纸的公开报道,就像一盏灯,照亮了一些角落,也让暗处的动作更加显眼,或迫使某些人调整策略。林氏族长的问题,与其说是打探,不如说是试探——试探朝廷对此事的重视程度与应对能力。

“回复林公,”郭之奇缓缓道,“朝廷鼓励海商合法经营,投资实业,此报亦有提及。至于具体章程,户部、度支司 正在拟定,不日当有明旨。潮州地利 独特,朝廷寄予厚望,断不会行竭泽而渔 之事。然,法度 所在,亦不可轻废。望林公及诸位乡贤,明辨大势,共济时艰。”

他必须利用报纸带来的“关注度”和“预期”,稳住这些地头蛇,同时加紧与度支司沟通,推动那些“鼓励投资实业”的具体政策尽快落地、见影。报纸,在这里成了他施加心理压力、传递朝廷意图、争取时间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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