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编练新军(2/2)
“消息确凿了?”徐文爵停下脚步,看向一位掌管中军都督府事务的右都督,“朝廷真要另起炉灶,练什么‘御营新军’?还要公开考选将领,不问出身?”
那右都督苦笑:“国公爷,千真万确。兵部那边已经动起来了,章程都快拟好了。听说这次是动真格的,监国下了死令,钱从海贸里专拨,人从流民和汰兵里选,将怕是真的要凭本事考了。我们这些人家里的子弟,若不通文墨武艺,怕是难有机会。”
一位侯爷愤然拍案:“岂有此理!老祖宗跟着洪武爷、永乐爷打天下的时候,他们在哪里?这大明的江山,有一半是我们勋臣武将流血流汗挣下来的!如今倒好,要练新军,甩开我们这些世受国恩的旧勋,去用那些不知根底的流民、丘八?还要考?考什么?之乎者也还是骑马射箭?我们家的孩子,生来就是锦衣玉食,学的是治国安邦的大道理,哪能跟那些泥腿子一起在泥地里打滚比拼?”
“是啊,”另一人附和,忧心忡忡,“这‘御营’若真练成了,兵精粮足,器械崭新,又直属监国。我们这些世袭的指挥使、都督,手里那些空额多、老弱多的营头,往后在朝廷眼里,还算什么?这兵权怕是要渐渐被收走了。”
徐文爵面色阴晴不定。他既感家族地位与利益受到威胁,又深知监国如今权威日重,连王业浩那样的封疆大吏都说拿下就拿下,郑彩那样的悍将也甘心效命。硬顶,绝非上策。
“光发牢骚无用。”徐文爵最终沉声道,“朝廷既然要考,那就让家里那些还算成器的子弟,去准备准备。文的不行,武的总是家学渊源。骑马射箭,排兵布阵,难道还比不过那些泥腿子?就算考不上那都统制,能进去混个中下级军官,也是好的。至少,不能让人家把咱们完全撇在一边!”
“另外,”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给北京、济南那边递个话的旧路子,都给我断干净了!这个时候,千万别让靖安司抓住什么把柄。再给湖广、江西咱们那些老关系的总兵、副将去信,让他们也赶紧准备,举荐些得力又懂事的人来应考。这水,不能全让外人搅浑了!”
几乎同时,南京城东,国子监附近的一处清幽客栈里,几名来自湖广、江西的年轻武官和士子,正围着一张简陋的南京地图低声议论。他们大多是低级军官或落魄生员,因在地方小有功绩或被上官赏识,得以被举荐来京,原本只是例行述职或等待补缺,却意外听到了那个令人心潮澎湃的风声。
“陈兄,消息可靠吗?监国真要公开考选新军将领,不问出身?”一个面庞黝黑、手指关节粗大的年轻把总急切地问。
被称作陈兄的,是个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沉稳的守备,他压低声音:“十有八九。我在兵部衙门有个远亲,虽不知具体,但见里面近日戒备森严,李本兵和张侍郎频繁密议,绝非寻常。且市井已有流言,贡院都在准备了。”
“太好了!”另一名士子打扮的年轻人激动地握拳,“我自幼好读兵书,苦于出身寒微,屡试不第。若真有此路,凭本事搏个出身,强似在衙门里做个刀笔吏,仰人鼻息!”
“只是”那陈守备沉吟道,“若真公开考选,竞争者必众。勋贵子弟、将门之后、各地督抚举荐的才俊我们这些人,无背景无靠山,纵有些许微功薄技,又如何能脱颖而出?且这‘御营’初立,必是众矢之的,其中水深难测。”
“陈兄何必长他人志气!”黑脸把总不服道,“咱们是真刀真枪跟鞑子拼杀过的!那些膏粱子弟,懂得甚么阵前生死?监国既明诏‘唯才是举’,便是给了咱们一线希望!纵然落选,也不过回去继续当咱们的差,有何损失?我意已决,这几日便寻个僻静处,好生温习兵书,演练武艺!”
“对!也算我一个!” “还有我!”
小小的客栈房间内,一股夹杂着渴望、忐忑与昂扬斗志的情绪在弥漫。对于这些身处权力边缘、上升无门的底层武人与寒门士子而言,这道尚未正式开启的门缝中透出的光,足以让他们心驰神往,甘愿倾力一搏。
而在远离南京的厦门,鼓浪屿上的延平郡王府议事厅内,气氛则更为微妙复杂。陈永华将一份誊抄的、关于南京“整训京营,公开选将”的模糊情报,轻轻放在郑成功面前。
“藩主,南京近来,似有大动作。绝非简单的汰弱留强。”陈永华道。
郑成功浏览着情报,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公开考选将领?有点意思。看来咱们这位监国,是嫌旧有的将门勋贵不好用了,要自己养一把更听话、也更锋利的刀。”
杨英在一旁皱眉道:“这‘御营’若成,直属监国,钱饷优厚,器械精良。假以时日,恐成劲旅。对我等……”
郑成功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深邃:“对我等如何?是威胁,也是镜子。朝廷能自己练出强兵,是好事。至少说明,朝廷还有励精图治之心,非全然依赖我等。至于威胁我郑成功的水师根基在海上,陆上非我所长。朝廷陆师强了,能更好牵制北虏,于我光复大业,未必是坏事。只要这柄刀,不对准我厦门即可。告诉下面,对朝廷此番举措,不要公开议论,更不要妄加揣测。一切如常。加紧我们自己的事,船队、水师、屯垦,才是根本。另外,派几个机灵可靠、身家清白的年轻子侄或低级军官,以‘仰慕王化,愿为国效力’为名,去南京参加那个考选。不求高位,能进去即可。”
陈永华与杨英对视一眼,心领神会。这是要掺沙子,了解内情。藩主对此事的重视,远超表面。
北方的洪承畴,自然也很快通过细作网络,捕捉到了南京异常动向的蛛丝马迹。他此刻已从济南移驻徐州,以便更直接地指挥对南方的渗透与压力。
“公开选将,另练新军?”洪承畴看着密报,眉头紧锁,“朱常沅这是要彻底摆脱对原有军头将门的依赖?好大的魄力,也好大的风险。”
幕僚低声道:“部堂,此乃伪明欲重振武备之兆。若让其练成此军,恐成心腹之患。是否要……”
“要如何?”洪承畴冷笑,“派细作去应考?混进去破坏?你以为靖安司是吃素的?此时南京必是铜墙铁壁。此等事,急不得。传令下去,江南各地细作,暂停一切大规模刺探此事的行动,以免打草惊蛇。重点放在两处:一,严密监视南京勋贵、将门对此事的反应,寻找可能的不满与裂痕;二,加紧在江西、湖广前线制造摩擦,甚至可以发动几次小规模的佯攻,看看伪明是否会因此分心,或将本该用于前线的资源挪用于练新军。只要他们内部生乱,或新旧不和,或前后失据,便是我们的机会。”
永历十八年的初冬,寒意渐浓。南京城内外,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肃杀与躁动在无声弥漫。监国朱常沅在乾清宫的暖阁里,对着摇曳的烛火,审阅着李元胤呈上的、关于“御营新军”筹备进展的密奏。他知道,自己已亲手按下了一个巨大变革的开关,释放出的能量将猛烈冲击现有的权力结构与利益格局。勋贵的怨望,寒士的渴望,盟友的猜忌,敌人的窥伺,旧军的抵触,新政的牵扯千头万绪,皆系于此。
他放下奏本,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夜风灌入,带着远方隐约的更鼓声。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了孝陵卫那片即将被火把与号角唤醒的土地,看到了无数张或年轻或沧桑、带着不同目的与渴望汇聚而来的面孔。
“砺锋”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决绝与期待的光芒,“刀锋磨利之日,便是劈开这沉沉黑夜之时。纵然前路荆棘密布,暗箭环伺,此路,亦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