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割据之心(1/2)
四川,建昌卫,平西大将军行辕。
冬月的寒气像是浸透了蜀南群山的每一块石头,即便在正午,天色也总是灰蒙蒙的,带着化不开的阴郁。行辕所在的石堡依山而建,墙体厚重,箭楼高耸,在铅灰色天空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脚下的关隘与远方的层峦叠嶂。堡内议事厅的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外面的寒气,也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厅内只点着几盏兽头油灯,光线昏黄,随着从门缝偶尔钻入的冷风摇曳不定,将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晃动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平西大将军、平西王吴三桂坐在主位的虎皮交椅上,身上披着一件深色大氅,领口镶着一圈上好的紫貂毛。他已年过半百,鬓角与唇上短髭都染了霜色,面庞因常年军旅生涯而显得黝黑粗糙,但轮廓依旧刚硬如岩石雕就。最让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细长的眼睛,眼皮微垂时似乎带着些许疲惫,可一旦抬起,开阖之间,便有锐利如鹰隼、深沉如寒潭的光芒闪过,那是久居人上、手握生杀大权,且历经无数次生死搏杀与权力倾轧才能淬炼出的眼神,威严、多疑、冷酷,又隐藏着难以窥测的算计。
厅中炭盆烧得很旺,上好的银霜炭无声地散发着热量,却似乎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某种沉重与凝滞。下首坐着他的核心心腹:总兵吴国贵——他的侄子,正值壮年,满脸剽悍之气,眼神里总有一股按捺不住的躁动;总兵胡国柱,年纪稍长,面容沉稳,三缕长髯修剪得整齐,此刻正垂目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盏,似在沉思;文士幕僚方光琛,四十余岁,面皮白净,三绺长须,目光沉静,手里习惯性地捻着一串乌木念珠;另一位幕僚刘玄初,年纪与方光琛相仿,但更清瘦些,眼神灵活,透着精明。还有两名风尘仆仆、甲胄未除的信使,垂手侍立在一旁,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紧张。
“这么说,”吴三桂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在寂静的厅堂里回响,“李定国是铁了心要给朱常沅陪葬,沐天波那老儿也差不多。冯双礼、贺九义那伙子人,现在到底什么章程?是跟着清廷一条道走到黑,还是另有什么打算?还有曲靖那个屯奇,永历十五年他没跟着孙可望北去,缩在曲靖,打的什么算盘?”
从滇西秘密返回的信使连忙躬身,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回王爷,冯双礼、贺九义等将,对孙……对义王北去之事,绝口不提。卑职私下试探,彼等或是脸色难看,沉默不语,或是岔开话题。依卑职愚见,他们对义王,心中有怨,觉得被抛下了,但又不敢明言,怕动摇军心,也怕损了自家在残部中的那点威望。”
从滇东返回的信使接着禀报,声音更谨慎些:“曲靖的屯奇,滑不溜手,是个十足的油子。对王爷的使者,他客气得不得了,口口声声‘仰慕平西王威名’,对大清朝廷也满嘴忠义。可一谈到正事,要他在清廷和咱们之间有个明确态度,或是请他约束部众,配合王爷大军,他便开始哭穷叫苦,只说‘兵微将寡,唯谨守汛地,保境安民,不敢擅动,以免惹祸’。观其言行,此人只想牢牢占住曲靖那一亩三分地,坐山观虎斗,等着看哪边风硬往哪边倒。王爷,此人不可信,亦不可逼之过急。”
吴国贵耐不住这沉闷的气氛和文绉绉的分析,拳头在膝盖上轻轻一捶,哼道:“父王,孙可望自己跑去北京当他的义王,享清福去了,留下这些烂摊子和一群三心二意的货色。屯奇被他们扯着后腿,能直接调动的兵马有限。以我关宁精锐,雷霆万钧之势南下,先破曲靖,收拾了屯奇那个墙头草,再挟大胜之威,兼并了川东以及滇省孙可望余部,最后合围昆明,李定国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抵挡!一战可定云南!何必在此跟这些鼠辈虚与委蛇,徒耗粮饷?”
胡国柱抬起眼,看了吴国贵一眼,缓缓摇头,声音沉稳:“国贵贤弟,勇猛可嘉,但云南之事,非比中原平地。此地山高林密,道路险绝,瘴疠横行,我军虽强,然劳师远征,补给线漫长,人地两生。李定国用兵多年,非庸碌之辈,其麾下核心老卒,皆是百战余生,剽悍善战。若我军逼迫过甚,反可能将如今互相猜忌的孙可望余部、屯奇乃至滇中众多土司,逼得与李定国暂时联手,据险死守。那时,战事迁延,旷日持久,我军陷入泥潭,进不能速胜,退则损威,士气受挫,粮秣难继,局面便棘手了。更何况……”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主位的吴三桂,声音压得更低:“北京朝廷,洪承畴、鳌拜,还有宫里的太皇太后、小皇帝,可都睁大眼睛看着咱们呢。王爷若倾尽全力,浴血拼杀,为朝廷拿下云南,自然是奇功一件。可这奇功之后呢?朝廷是欣喜于疆土拓展,还是……忧心王爷坐拥川滇,威震西南,尾大不掉?”
“北京”二字,像一块无形的寒冰投入厅中,让炭火带来的暖意都似乎消散了几分。吴国贵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触及胡国柱平静的目光和叔父深沉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脸色更显憋闷。
吴三桂仿佛没有听到子侄和部将的争论,他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椅子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火上,又似乎穿越了灯火,看向了更远、更不可知的地方。半晌,他才将视线转向一直捻着念珠、垂目不语的方光琛。
“献廷,”吴三桂唤了他的表字,声音听不出情绪,“依你之见,这盘棋,眼下该怎么下?”
方光琛手指停住,抬起眼,那双眼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异常平静深邃。他放下念珠,双手拢在袖中,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王爷,国柱将军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道出了此事的关窍与难处。孙可望一去,他的余部看似分崩离析,群龙无首,实则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李定国占据大义名分,忠勇可嘉,然实力不足,内部掣肘;孙可望余部投靠了川东李国英,拥兵自重,却名不正言不顺,惶惶不可终日;屯奇,割据一方,首鼠两端,只求自保。此三者,互相牵制,互相猜忌,形成了一种危险的平衡。”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等僵局,外力若以泰山压顶之势强破之,固然可能一举摧垮,却也极可能促使其在生死存亡之际,不得不暂时捐弃前嫌,合力抵抗。届时,我军面对的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而是被逼到绝境、据守天险的哀兵,胜负之数,恐难预料。即便胜,亦是惨胜,损耗必巨。此非上策。”
“那上策为何?”吴国贵忍不住追问。
“上策在于,不战,或缓战,而屈人之兵。”方光琛语气依然平缓,却透着一股自信,“关键在于,不直接去打破那脆弱的平衡,而是因势利导,徐图缓进,谋势而不急于攻城。”
“谋势?”吴三桂眼中光芒一闪。
“正是,王爷。”方光琛微微颔首,“此‘势’,有三。其一,朝廷大义之势。王爷乃大清钦封平西大将军,奉旨经略西南,讨伐不臣,此乃煌煌正朔,名正言顺。较之李定国所拥之南明朝廷,较之孙可望余部等无主之师,较之屯奇之反复贰臣,王爷在名分上,已占尽先机,居高临下。此势,可压其心志,可分化其盟。”
“其二,兵威震慑之势。我雄师劲旅,屯于川南,虎视眈眈。无需真正拔营,只需陈兵边境,操演练兵,旌旗招展,鼓角相闻,粮草物资,大张旗鼓调运。要让昆明,要让川东,要让曲靖,日日见我营寨炊烟,夜夜闻我战马嘶鸣,让云南境内,从将帅到士卒,从官绅到百姓,皆知我关宁铁骑,引弓待发。此乃实实在在的威胁,悬于头顶的利剑,日夜煎熬其心,消磨其志。此势,可令其惧,令其疑,令其内部生变。”
“其三,分化瓦解之势。彼等本非铁板一块,各有算盘,各有忧惧。孙可望余部等怨孙可望弃之,疑屯奇并之,惧王爷讨之,其心最是摇摆不定。可明遣使者,许以高官厚禄,承诺其若能投靠我们,仍可统领旧部,镇守原地。言辞不妨优厚,姿态不妨放低,只要其心动,便是我成功。对屯奇,可私下接触,暗示其只需保持中立,两不相帮,将来王爷主政云南,曲靖仍是他屯家的地盘,且富贵有加。对李定国,则可放出风声,言其若识时务,朝廷亦不吝封侯之赏,甚至可保明室香火。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重在搅乱其心,离间其盟。时日一久,猜忌必生,嫌隙必长,内部必乱。待其自相攻伐,或人心离散之时,我再以王师之名,或抚或剿,便可事半功倍,以最小代价,收最大全功。”
方光琛一番剖析,丝丝入扣,将云南局势与应对之策说得明明白白。吴国贵虽然觉得不够痛快,但也听得频频点头。胡国柱捻须沉吟,深以为然。
刘玄初此时接口,眼中闪着精于算计的光芒:“献廷公所言,实乃谋国良策。王爷,学生以为,在此谋势之策上,还可再加一策,曰借力打力,以乱促变。”
“哦?玄初详说。”吴三桂身体微微前倾,显出兴趣。
“此力,可借二处。”刘玄初伸出两根手指,“其一,借北京朝廷之力。王爷可上一道言辞恳切、情势危急的奏章,禀明朝廷,言云南乱局:李定国负隅顽抗,孙可望余部等观望不定,屯奇势弱难倚,南明朝廷尚在,土司心怀叵测。若不及早戡定,恐成西南大患,糜烂地方,殃及川黔。请朝廷速拨足额粮饷、精良火器、乃至抽调部分绿营助战,以便王爷‘审时度势,相机进剿,一举平定,永绝后患’。如此,既显王爷忠勤王事之心,又可实实在在补充我军需,增强实力,更可借朝廷煌煌天威,给云南各方施加更大压力。朝廷为了早日平定西南,纵然心中有所顾虑,在此等‘大义’名分下,也需做出让步。”
“其二,”刘玄初手指轻轻在茶几上一点,声音压低了些,“借南明朝廷之乱。”
“南明朝廷?”吴国贵疑惑。
“正是。”刘玄初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学生听闻,南京那位监国朱常沅,还有那张同敞,不甘坐以待毙,搞什么新政、开海、练新军,弄得江南沸反盈天,旧勋贵、老官僚怨声载道。其内部,早已是矛盾重重,危机四伏。王爷何不……再给他们添一把火,加一把柴?”
吴三桂目光一凝:“如何添火加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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