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余震(1/2)
阿尔卑球场客队更衣室的喧嚣渐渐平息,如同退潮后布满碎屑与痕迹的海滩。浓烈的混合气味——汗液、泥土、廉价香槟、镇痛喷雾——凝固在潮湿的空气里,诉说着刚刚结束的惨烈与荣耀。大多数球员已经淋浴完毕,裹着毛巾,瘫在长椅上,让极致的疲惫和延迟的狂喜冲刷着每一寸肌肉。只有少数人还精力过剩,比如内德维德,正用蹩脚的意大利语夹杂着捷克语,大声复述着自己那次助攻是如何生吃尤里亚诺的。
陈燃站在门口,深色的俱乐部外套取代了湿透的大衣,让他显得更加挺拔冷峻。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房间,像一位船长在风暴间隙审视他的船和船员。胜利的酒精仍在空气中发酵,但他敏锐的感官已经捕捉到了底下涌动的暗流——生理上的极限疲劳,以及精神上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弛后带来的必然空虚。
他的目光在几个关键点停留:贝尔戈米赤裸的上身,左胸那块巨大的、颜色愈发深邃的紫红色淤青,像一枚残酷的勋章。队医正在小心翼翼地用冰袋按压,老队长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那双眼眸里的火焰却比任何时候都亮。萨内蒂的右脚脚踝已经缠上了厚厚的绷带和冰袋,他安静地坐着,眼神放空,仿佛还在回味那无数次与赞布罗塔的缠斗。罗纳尔多一边接受按摩师对大腿肌肉的放松,一边看着手机,屏幕上可能是家人发来的祝贺信息,让他脸上带着孩子气的笑容,暂时驱散了错失良机和七十米回追的阴霾。
而巴乔,已经穿戴整齐,安静的坐在自己的角落,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艺术家,正在欣赏一幅与自己有关的、名为《胜利》的狂野画作。
这时,新闻官略显焦急地挤了进来,凑到陈燃耳边:“老板,外面快炸锅了。特拉帕托尼拒绝回答大部分问题,只说了句‘运气站在了他们那边’。现在所有媒体的矛头都对准了我们,问题会很尖锐,尤其是关于埃莫森的防守和裁判。”
陈燃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微微颔首,低声道:“预料之中。告诉他们,发布会照常,我和罗伯特去。”
新闻官松了口气,转身离开。陈燃走到巴乔身边,伸出手,不是礼节性的,而是带着战士间的认可:“罗伯特,你那脚弧线,抽在了很多人的脸上,不止是布冯。准备好再去应付一群戴着记者证的后卫了吗?”
巴乔握住他的手,力道沉稳,眼中是洞悉一切的睿智和平静:“他们的越位陷阱布置在纸上,教练。而我的传球,从不越位。”
两人相视一笑,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都灵,一间隐秘的私人俱乐部。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界,只留下水晶吊灯投下冰冷的光晕。卢西亚诺·莫吉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不少烟蒂,一杯昂贵的格拉帕烈酒 untouched。墙壁上的液晶电视静音播放着体育新闻,画面循环着巴乔的角球破门和贝尔戈米的门线救险,每一个慢镜头回放都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我们被人在自己的家里,用最羞辱的方式击败了。”特拉帕托尼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挫败,“他们不是在踢足球,是在进行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谋杀艺术!埃莫森那个屠夫……”
“安东尼奥,”莫吉打断他,声音平滑得像冰冷的刀锋,听不出情绪,“一场比赛的胜负,改变不了联赛的漫长。国际米兰找到了一台不合规但高效的引擎。但再高效的引擎,也需要平坦的公路、充足的燃油,以及……懂得规则的司机。”他轻轻晃动着酒杯,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坐在对面的《都灵体育报》主编和一位与俱乐部关系极深的着名电视评论员。
主编立刻心领神会:“卢西亚诺说得对。胜利有很多种,他们的这种最丑陋。我们可以从多个角度引导舆论:埃莫森的防守动作,每一次拦截都游走在犯规边缘,这根本不是竞技,是暴力!塞卡里尼的哨子显然偏软,尤其是对内德维德和罗纳尔多那两次……还有那个进球,角球直接破门?一万次里能发生一次吗?这是对足球偶然性的最大嘲讽,是对兢兢业业防守一方的亵渎!我们必须强调,这不是实力,是运气,是裁判纵容下的畸形产物!”
评论员点头补充,语气充满煽动性:“更重要的是那个中国人!陈燃!他带来的是一种根植于德国低级联赛的功利、野蛮、反意大利足球哲学的踢法!他把肌肉和跑动凌驾于技术和战术之上!我们要把他塑造成一个闯入西斯廷教堂的野蛮人,用油漆覆盖了米开朗基罗的壁画!我们要让所有人,包括他们自己的球迷都产生怀疑:这样的胜利,真的值得骄傲吗?”
莫吉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冰冷的、满意的笑容:“很好。舆论的高地,不能丢。要让质疑的声音大到掩盖他们进球的集锦掌声。至于其他方面……”他顿了顿,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圈,“阿尔卑的草皮该彻底翻修了,总是积水可不行。接下来的赛程,也需要更‘科学’的统筹,确保所有球队都能在‘公平’的条件下竞争。国际米兰想挑战秩序?可以,但必须付出代价,承受他们无法想象的压力。”
包厢内响起一阵低沉而心照不宣的笑声。失败的怒火,正被一种更冷静、更致命的算计所取代。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在空中编织。
赛后新闻发布会。
闪光灯如同密集的闪电风暴,几乎要将讲台吞噬。陈燃和巴乔坐下,如同平静的风暴眼。
“陈先生!获胜感受如何?尤文图斯方面认为您的球队获胜靠的是粗暴的犯规和无耻的运气,您作何回应?” 一名都灵记者迫不及待地发难,语气充满攻击性。
陈燃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我的感受是,我的球员配得上所有的赞誉。他们在一座伟大的球场,面对一支伟大的球队,踢出了一场意志、战术和团队精神的典范之作。关于犯规,裁判的判罚自有公论。我认为埃莫森完成了一次史诗级的防守教学,他精准、强硬且干净。如果足球不允许身体接触,我想我们该去改打乒乓球。至于运气,”他嘴角勾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总是更眷顾准备更充分、意志更坚定的一方。显然,今晚我们就是这一方。”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将对方的指控轻描淡写地化解为对己方的赞美,并巧妙地将“运气”定义为努力的副产品。
“巴乔先生!那个角球是设计好的吗?您是否认为这粒进球是对尤文图斯和特拉帕托尼先生的一种特殊回应?” 问题转向巴乔,暗藏陷阱。
巴乔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如同他的脚法:“足球是瞬间的艺术。我看到了空间,感觉到了风,然后执行了脑海中的想法。我很高兴它成功了。但这粒进球属于整个团队,属于哈维尔无数次拦截,属于朱塞佩那次不可思议的封堵,属于埃莫森整晚不知疲倦的奔跑。我们是一个整体,胜利属于每一个付出的人。” 他完美避开了个人恩怨的话题,将焦点拉回团队,无懈可击。
“陈先生!登顶积分榜是否意味着国际米兰已经正式宣告回归争冠行列?您如何看待接下来与罗马的恶战?” 米兰的记者试图引导他发表激进言论。
陈燃笑了笑,显得从容不迫:“联赛是马拉松。榜首位置是对我们过去一段时间工作的肯定,但仅此而已。罗马是一支极其强大的球队,拥有托蒂这样的冠军球员,卡佩罗先生是我非常尊敬的战略大师。我们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已经集中在他们身上。享受胜利的时间已经结束,分析、准备、战斗,这才是我们现在唯一关心的事情。”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肯定了球队表现,又保持了足够的谦逊和对下一个对手的尊重,让试图制造话题的媒体无从下手。
发布会在一片唇枪舌剑中结束。陈燃和巴乔用冷静和智慧,成功抵御了第一轮舆论冲击。但他们心知肚明,这仅仅是对方火力试探的前奏。
返回米兰的大巴上,狂欢后的疲惫彻底袭来,车厢内异常安静。
陈燃没有休息,他拿出战术平板,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毫无倦意的脸庞。妮可坐在他身边,随时待命。
“妮可,记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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