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谁是猎物,还不一定呢(2/2)
他不是棋子。
他是鱼饵!
是用来看这潭死水之下,到底还藏着多少条不甘心的鱼!
“多谢……刘大人点拨。”苏铭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刘司业坐回椅子上,神情恢复了之前的冷硬,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茶叶末。
“在翰林院,学问是表,立场是里。在你没有能力掀翻棋盘之前,就老老实实当好你的棋子。”
“藏住的,不仅是你的锋芒,还有你的‘师承’。”
“记住,‘周文海’这三个字,在京城,有时候是护身符,但更多的时候,是催命符。”
这番话,是警告,也是最后的赠言。
苏铭站起身,再次对着刘司业,深深一揖。
“学生,受教了。”
这一次,他的躬身,是发自内心的敬畏与感激。
刘司业没有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苏铭知道,今日的会面,到此为止。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用蓝布包裹的礼物,恭敬地放在了书案的一角。
“学生初来乍到,备了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刘司业的目光,随意地扫过那个布包,点了点头。
苏铭行了礼,转身离去。
走出刘府那扇黑漆木门,苏铭感觉背上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京城十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吹在脸上,像被软刀子刮过。
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晨光中显得愈发萧索的宅院。
鱼饵。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原以为自己是棋子,被动地等待着落子的命运。现在才明白,自己连上棋盘的资格都没有,只是一个被抛入浑水的诱饵,作用是搅动风云,引蛇出洞。
“师父,我……”苏铭在心中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林屿难得地没有立刻吐槽,沉默了片刻。
“徒儿,别慌。”他的声音很沉静,“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现在要做的,是想清楚,这鱼饵,该怎么当。”
林屿的魂体在戒指空间里踱步。
这叫什么事!这帮玩政治的,心都脏!一个不小心,我这宝贝徒儿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他们把你当鱼饵,是因为你看起来弱小、可口、又没什么毒刺。”林屿的分析冷静得像在解一道数学题,“那咱们,就遂了他们的愿。”
“咱们就当一个完美的鱼饵。一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甚至有点蠢笨,谁都想来咬一口的鱼饵。”
苏铭的脚步重新迈开,汇入了街上的人流。
林屿继续道,“从今天起,在翰林院,你就是那个只会抄书,不开窍的苏呆子。”
“饵,也能噬主。”林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森然的冷意,“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活下去,并且,看清楚水下到底有几条大鱼。”
苏铭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门。
他没有点灯,只是在黑暗中静坐了许久。
直到窗外的天光彻底被夜色吞没,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那丝惶恐与震惊,被一种更深沉的冷静所取代。
谁是猎物,还不一定呢。
……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铭的生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重复播放键。
抄书,下值,回院。
三点一线,枯燥得像一杯隔夜的白开水。
他抄录的《大兴会典》已经堆了半人高,那工整呆板的院体字,成了他在文渊阁唯一的名片。
钱斌等人早已懒得再来招惹他。
苏铭乐得清静,他像一株不起眼的苔藓,悄无声息地,在翰林院这个巨大的机器最边缘的角落,汲取着养分。
直到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京城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朝堂这潭深水里。
北方边镇,黑戎部族犯边,三座军堡被围,守将战死,边军小挫!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文渊阁里那股沉静的墨香,也被一股焦躁的、山雨欲来的气息冲淡了。
就连那几位平日里只知埋首故纸堆的老翰林,也开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黑戎蛮子,欺人太甚!”
“听闻此次领兵的,是黑戎新上位的‘狼主’,骁勇异常。”
“哼,骁勇?不过是趁我北疆换防,军备松弛罢了!永昌侯爷已经上书,请命领兵出征,定要将这帮蛮子打回老家去!”
钱斌的声音在厅堂里显得格外响亮,他慷慨激昂,仿佛自己就是即将奔赴前线的将军。
“我大兴将士枕戈待旦,岂容胡虏在边境撒野!此战必打,而且要大打!”
他的话,引来几个年轻编修的附和。
苏铭依旧坐在角落,笔尖在纸上匀速滑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钱斌的目光扫过他,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苏铭桌前,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苏编修。”
苏铭抬起头,脸上是那副标志性的、略带茫然的表情:“钱兄,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钱斌皮笑肉不笑,“只是想问问,北疆战事如此,你整日抄录这故纸堆,心中可有半分波澜?”
苏铭放下笔,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站起身,对着钱斌,竟是拱手作了一揖。
“钱兄教训的是。”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学生人微言轻,于军国大事一窍不通。只盼能早日抄完会典,为朝廷尽一份绵薄之力。不敢妄议边疆战事,以免纸上谈兵,贻笑大方。”
钱斌准备好的一肚子讥讽,又被这软绵绵的一拳给打了回去。
他看着苏铭那张“真诚”的脸,感觉自己像在跟一个傻子较劲,索然无味。
“哼,朽木!”
他甩下两个字,拂袖而去。
周围的目光,也从苏铭身上挪开。
一个只知道抄书的书呆子,确实不值得浪费口舌。
苏铭重新坐下,继续抄写。
只是,无人看到,他垂下的眼眸中,一片古井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