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拉我入火坑?想都别想(2/2)
苏铭谨慎地与他们保持着距离。
这天午后,苏铭去净手,在回廊的拐角处,被张逸明拦住了。
“苏编修。”张逸明低声喊停苏铭。
“张兄。”苏铭拱了拱手。
“每日抄书,不觉得憋屈吗?”张逸明开门见山。
苏铭心中一凛,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木讷的样子:“郭大人栽培,不敢言苦。”
“栽培?”张逸明冷笑一声,声音压得很低,“苏兄,你我都是寒门出身,难道看不清这世道吗?永昌侯之流,不过是靠着祖上余荫的国之蛀虫!为了一己之功名,竟要驱使我大兴百万军民,去北地白白送死!耗尽国库,最终苦的还是百姓!”
他的话,充满了煽动性。
“苏兄,你乃周文海夫子门生。周夫子当年为民请命的风骨,我辈敬仰。如今奸佞当道,我等读书人,岂能坐视不理?”
他逼近一步,目光盯着苏铭。
“我与几位编修,打算联名上疏,痛陈贸然开战之弊端,请圣上三思!苏兄,你,可愿与我等同行,为天下苍生发声?”
苏铭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在拉他入伙,在逼他站队。
他看着张逸明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脸上露出为难又恐惧的神色。
“张兄高义,苏某……佩服之至。”
“只是……苏某人微言轻,初入官场,于军国大事一窍不通。郭大人命我抄书,正是因我根基浅薄,需多加磨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妄议朝政,非我等本分,更恐有负家师当年‘谨言慎行’之教诲。苏某……苏某实在不敢。还望张兄……体谅。”
他将自己的“愚笨”和老师的“教诲”,当成了最坚固的盾牌。
张逸明的眼神,从最初的期待,变成了失望,最后化为浓浓的鄙夷。
他盯着苏铭,看了许久,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朽木不可雕也!”
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背影里充满了决绝。
苏铭独自站在回廊下,冬日的冷风吹过,卷起他宽大的袍袖。
“啧啧啧。”
林屿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股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腔调。
“看见没,徒儿,这就是典型的职场愣头青。一腔热血,满脑子理想,就是没搞清楚这棋盘上谁是棋手,谁是棋子。他这道奏疏递上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苏铭默然不语,转身走回文渊阁。
张逸明那几位同伴,此刻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鄙夷中有带着一丝庆幸,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懦夫。
苏铭目不斜视,回到角落的位置,重新拿起笔。
墨汁已经半干,他用笔尖轻轻蘸了蘸水,笔锋在砚台上转圜,恢复了润泽。
“师父,他错了吗?”苏铭在心中轻声问。
“从道理上讲,他没错。国库空虚,贸然开战,确实隐患无穷。”林屿的语气难得正经了些,“但他错在,把朝堂当成了辩经的学堂。这里讲的不是对错,是利弊,是位置。”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痛快是痛快了,却把所有想打、必须打、靠打仗吃饭的人,全得罪了。永昌侯府要军功,兵部要权力,皇帝要威严。他这是拿自己的前途,去撞人家的铁饭“碗。”
苏铭的笔尖在纸上落下,一个工整的“戎”字跃然纸上。
他明白了。
张逸明不是败给了道理,是败给了规矩。
而自己,正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学习这个世界的规矩。
抄书,就是他为自己套上的龟壳。
......
户部衙门,算学司。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账册的霉味和算筹拨动时清脆的“噼啪”声。
这里是整个大兴朝的心脏,也是最让人头疼的地方。
许清双眼布满血丝,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已经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北疆的军报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一封都意味着一笔天文数字般的开销。
粮草、军械、抚恤、马料……每一项后面,都是一长串的零。
而国库的账本上,却只有刺眼的赤字。
“许主事,许主事!”一个尖细的嗓音传来。
说话的是同司的一位老吏,姓钱,平日里最擅长推诿塞责。
“永昌侯府的长史又来了,就在外头候着呢,指名要见您,问开春第一批粮草的款子什么时候能拨下去。”钱老吏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您看,这……”
许清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又是永昌侯府。
这帮武勋,催款的时候比谁都凶,可每年侵占的田亩、偷逃的税赋,也比谁都多。
“就说我在核算要务,让他等等。”许清头也不抬。
“哎哟,我的许大人,那可是侯府的长史,咱可得罪不起。”钱老吏阴阳怪气地说道,“要不,您还是去见见?”
许清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钱老吏。
那眼神,让钱老吏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我的话,你听不懂?”
钱老吏脖子一缩,讪讪地退了出去。
整个算学司,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算筹偶尔落盘的声音。
许清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堵不上,这个窟窿,无论如何都堵不上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开春之后,边关缺粮,军心动摇,黑戎长驱直入的惨状。
到那时,他们这些户部的官员,就是第一批被推出来祭旗的替罪羊。
“开源……开源……到底哪里还能开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