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这璞玉,好像有点不对劲(2/2)
终于,周夫子叫到了最后一个名字。
“苏铭。”
苏铭站起身,走到木板前。他没有立刻动笔。他闭上眼。
眼前闪过的,是大哥苏峰沉默着擦拭猎刀时手臂上狰狞的旧疤;是二哥苏阳扛着柴火回来时,汗湿后背上那道被树枝划出的新鲜血痕;是父亲深夜在门槛上吧嗒旱烟时,那被火光映照得沟壑纵横的愁容;是母亲摸着那卖野猪换来的一两三钱银子时,又喜又怕、偷偷抹泪的样子。
那笔钱,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口发疼。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开始落笔。他的字依旧歪扭,甚至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笨拙,一笔一划却透着一股狠劲。
他只写了几行。
写完,他放下笔,转过身,面向众人。他的脸颊有些发烫,眼神却异常清亮,直直地看向周夫子。
“我读书,”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是为了让我大哥二哥,以后不用再进山拼命。”
私塾里瞬间安静下来。
“山里的野猪会咬人,熊瞎子会拍死人。他们这次运气好,带回来一两三钱银子。下次呢?”
“我不想再半夜听见我娘偷偷哭,也不想再闻到我哥他们身上洗不掉的血腥味儿。”
“书上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他引用了一句刚刚从林屿那里听来的、半懂不懂的话,却用最朴素的愿望包裹着,“我想读更多的书,看懂更多的道理。要是能学会挣钱的本领,我哥他们就不用再去拼命了,村里好多人都能有条活路。”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所以,我读书,就是想找一条……能让家里人都安安稳稳的活路。”
死寂。
落针可闻的死寂。
那些刚才还在嬉笑的孩子都怔住了。他们或许不懂光耀门楣,但他们懂野猪会咬人,懂爹娘会担心,懂“安稳”两个字有多重。
赵瑞脸上的得意彻底僵住,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嘲讽在此刻都显得无比刻薄和苍白。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变得异样。
“完美!”林屿在苏铭脑中喝彩,“真情实感,直击人心!这波稳了!”
周夫子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的手按在教案上,指节有些发白。他教了这么多年书,听过太多或远大、或实际的答案,却从未有一个答案,像今天这个瘦弱少年用最朴拙的语言说出来的,如此沉重,又如此滚烫。
这不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而是一个少年用肩膀试图扛起的、一个家庭甚至一个村庄的真实未来。
良久,周夫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站起身,走到苏铭面前,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学生。
最终,他没有说什么夸赞的话,只是伸出宽厚粗糙的手掌,在苏铭单薄的肩膀上,重重地、一下一下地拍了三下。
每一下,都像是一种无声的托付。
他走回案桌前,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传遍整个私塾:
“去青石镇应试的名额,便定下是——苏铭,与赵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