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给周文海的解释(2/2)

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坐下说话。”

苏铭这才缓缓直起身,脸上依旧带着愧色,依言在椅子边坐下,却只坐了半个臀部,依旧是一副恭谨不安的模样。

“师父高明。”苏铭在心中暗道。

“小场面,小场面。”林屿在戒指里得意地哼着小曲儿,“这叫打蛇打七寸,拿捏人心。他要面子,咱们就先把面子给他给足了。他要是还不依不饶,那就是他格局小了。”

周文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是在整理思绪。

“考场之事,变数颇多。发挥失常,也是常有之事。”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为师……并未怪你。”

苏铭没有接话,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

他知道,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他话锋一转,仿佛是想通过汇报自己的见闻,来弥补自己的“过失”。

“老师,学生此次府城之行,虽科场失意,却也并非全无收获。”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条理清晰。

“云朔府城,远比学生想象中更为繁华,也更为复杂。城中世家林立,商帮盘踞,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如同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学生初到之时,只觉眼花缭乱,如井底之蛙,初见瀚海。”

周文海端着茶杯的手停顿了一下,目光中露出一丝兴趣。

他想听的,正是这些。

苏铭继续说道:“此次乡试,主考官王侍郎,致仕前官拜礼部,最是看重风骨。学生观察到,但凡在府城文会上崭露头角,诗文峭拔者,此次多半名列前茅。而经魁钱文柏,其父乃是府衙同知,解元魏子昂,更是通判之子。可见,科场之中,文章固然重要,人脉与声望,亦是不可或缺的助力。”

这番分析,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学子的范畴,带着一种冷静的、旁观者的洞察力。

周文海的眉头微微挑起,眼中的失望,已经彻底被惊讶所取代。

苏铭没有停顿,他知道,真正的重头戏,现在才开始。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仿佛在诉说一个机密。

“老师,学生在鹿鸣宴上,于末席陪坐。席间,偶然听闻两位低阶官员闲谈,言语之间,提及京中近来……似乎不太平。”

“哦?”周文海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们说……北城有侯爵府邸被禁军查抄,起因,似乎与前朝遗留的一份‘丹书铁券’有关,甚至牵连到了宫中的某位贵人。”

“丹书铁券!”

周文海手中的茶杯,猛地一晃,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恍若未觉。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苏铭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学生人微言轻,不知此事真假,更不敢妄议朝政。只是私下揣测,若此事为真,京中必有大变。朝局动荡,我等身处地方的读书人,言行举止,恐怕更需谨慎。”

说完,苏铭再次低下头,总结陈词。

“学生愚钝,经此一事,方才真正明白,科举之道,远非纸上文章那么简单。它更是人情世故,是时局变幻,是利害权衡。”

“也直到此刻,学生才稍稍领会老师平日教诲的‘君子不器’四字真意。真正的读书人,不能只做写文章的‘器’,更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懂得藏锋守拙,明辨时局进退。”

“此次名次不显,或许……也并非全是坏事。至少让学生提前看清了这潭水的深浅,不至于将来冒然踏入,粉身碎骨。”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周文海定定地看着苏铭,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错愕,有震惊,有审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股发自内心的欣慰与欣赏。

他原以为,苏铭只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少年。

他甚至担心,这少年会因才华而变得恃才傲物,急功近利。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一场乡试,一次府城之行,竟让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脱胎换骨!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计较名次得失的学生。

而是一个拥有了官场大局观,懂得了藏拙保身,甚至能从蛛丝马迹中嗅出政治风暴的……准官员!

一个解元的虚名,与这份远超年龄的心性、这份洞察时局的眼光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简直不值一提!

是自己狭隘了!

是自己只看到了树木,而这个弟子,却已经看到了整片森林!

“哈哈……哈哈哈!”

周文海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畅快与释然。

他站起身,亲自提起桌上的茶壶,走到苏铭面前,为他那只一直空着的茶杯,斟满了滚烫的香茶。

这个举动,让苏铭都有些意外。

“坐好,坐直了!”周文海看着苏铭,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与欣赏,“你……很好!非常好!”

他将茶杯推到苏铭面前。

“你能想到这一层,为师……甚慰!”

周文海重新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名次,不重要了。你有此等心性见识,为师还有何求?你的未来,必不可限量!”

林屿在戒指里,几乎要笑得打滚。几千年沉淀下来的职场智慧,对付一个古代知识分子,简直是手到擒来!

“搞定!收工!看到没,徒儿?这就叫降维打击!用这老头儿,现在估计已经把你当成未来的宰相苗子来培养了!”

苏铭端起茶杯,感受着掌心的温热,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师父的计策,果然神鬼莫测。

一场原本可能导致师徒关系产生裂痕的危机,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化解,甚至还让自己的分量,在老师心中重了不止一筹。

两人又聊了许久。

这一次,不再是老师对学生的考教,而更像是平等的交流。

周文海询问了许多关于府城风土人情、学子生态的细节,苏铭都对答如流。

直到夕阳西下,染红了窗棂,苏铭才起身告辞。

“老师,学生先告退了。”

“去吧。”周文海点了点头,脸上满是笑意,“回家看看,也该让你父母高兴高兴了。在京城开春闱之前,你还有数月时间,好生温习,不必急躁。”

苏铭躬身行礼,转身准备离开。

他走到门口,手刚要碰到门环。

“苏铭。”

周文海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苏铭回过头。

只见周文海站在夕阳的光影里,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你动身赴京之前,再来见我一面。”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为师……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