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红烧肉凉了(2/2)

他微微一笑,说出了一句让赵德全眼皮一跳的话。

“晚辈这点微末功名,是读书读来的。往后的心思,也只会在科场上,在书本里,心无旁骛,绝不敢因一己之私,而废了全村的大公。”

他对着赵德全和三位族老,再次长长一揖。

“日后作坊的一切事务,但凭赵伯与各位叔公做主。晚辈年纪轻,见识浅,不敢妄言,也绝无异议。”

这番话,如同一颗定心丸,正中赵德全下怀。

他明确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放弃了对作坊的任何管理权和话语权。

赵德全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真诚了许多。

他正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却见苏铭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对未来的憧憬。

“当然,”苏铭的目光望向门外,仿佛看到了遥远的京城,“他日晚辈若真能在外面,求得一点点微末的成就,也定然不会忘记,是家乡的水土养育了我。”

“到时候,若能为家乡的父老乡亲们做点什么,那才是晚辈真正的福分。”

这句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既表达了不忘本的情义,也像一颗种子,轻轻地埋在了赵德全和几位族老的心里。

我若真发达了,忘不了家乡,自然也忘不了你们。

但前提是,你们也别把事情做得太绝,让我这个“发达”了的人,回到家乡时,心里不痛快。

赵德全是个聪明人,他听懂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站起身,用力拍了拍苏铭的胳膊。

“好!好!有你这句话,伯父就放心了!苏家出了你这么个麒麟儿,是我们全村的福气啊!”

他又寒暄了几句,叮嘱苏铭好好歇息,便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领着三位族老告辞离去。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晚饭的桌上,那碗红烧肉被炖得油光锃亮,香气扑鼻。

陈氏不停地往苏铭碗里夹着肉,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你瘦的,在外面肯定没吃好。”

她绝口不提什么名次,什么遗憾。

在她眼里,儿子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苏山默默地倒了一碗酒,端起来,对着苏铭。

“喝一口。”

苏铭端起碗,和父亲碰了一下。辛辣的酒液入喉,烧得他胸口一片火热。

苏山放下酒碗,看着儿子,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爹知道,你心里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大道要走。”

“家里的事,有我,有你两个哥哥,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这份不加任何条件的信任与支持,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苏铭的四肢百骸。

他眼眶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爹,我明白。”

夜深了。

家人都已睡下,苏铭的房间里,还亮着一豆灯火。

他将二哥苏阳单独叫了进来,并小心地关好了房门。

苏阳看着弟弟这副郑重的模样,心里有些打鼓。

“三郎,啥事啊?神神秘秘的。”

苏铭没有说话,他从贴身的行囊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几张纸。

那不是府城买来的精美纸张,而是自家作坊出的、质地略显粗糙的竹纸。

纸上,用细密的炭笔,画着一些苏阳看不懂的图形,旁边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二哥,你坐。”

苏铭将纸在桌上铺开。

油灯的光芒下,第一张纸上的图形,赫然是一副流程图,从竹料的堆放到蒸煮的大灶,再到最后的纸浆池,每一个环节都用箭头连接,旁边还标注着“分段加温”、“碱水循环”、“余热利用”等奇怪的词语。

“这是……改良的蒸煮法子。”苏铭指着图纸,低声解释,“按照这个法子,能省下一半的柴火,出浆的速度,还能快上三成。”

苏阳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苏铭又抽出第二张纸。

上面没有图,只有几行字,像个药方。

“山上有一种叫‘牛筋草’的野草,叶子很韧。把它捣烂,取汁,按照这个比例加进纸浆里,造出来的纸,韧性会增加一倍,遇水也不容易破。”

苏阳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苏铭最后拿出第三张纸。

“作坊里那些捞不起来的碎浆,还有裁切下来的废纸边,别扔了。把它们重新打碎,压成厚实的纸板,可以卖给镇上的铺子做包装盒。或者,做成更粗糙柔软的厕纸,价钱便宜,但走量大,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还有,后山那几亩坡地,别全种粮食了。我画了图,可以试试嫁接一些咱们这儿没有的果树,比如梨,比如桃。三五年后,又是一条稳当的财路。”

苏阳呆呆地看着桌上的三张纸,只觉得它们比金子还要沉重。

这些东西,任何一样拿出去,都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家,一辈子吃穿不愁。

而他的弟弟,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它们全放在了自己面前。

“三郎,你……”苏阳的声音有些发颤。

“二哥。”苏铭打断了他,眼神变得无比郑重,“这些,你收好。然后,你记住我说的三件事。”

苏阳立刻坐直了身体,神情专注。

“第一,徐徐图之,不可冒进。先把这改良的蒸煮法子吃透,其他的,等时机成熟了,再一点一点拿出来。切记,不要一次性把所有东西都亮出来,那会招来祸事。”

“第二,核心技术,务必掌握在咱们自家手里。这些方子,你记在心里,然后把纸烧了。除了你,最多,只能让大哥知道,连爹娘都不能说。这是咱们家真正的底牌。”

苏阳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那几张纸小心地折好,贴身藏入怀中。

“第三,”苏铭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耳语,“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凑到苏阳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

“记住,赵德全信不过。如果将来,家里遇到了连他也解决不了的大麻烦,或者……有人想对咱们家下死手。”

“你什么都不要管,立刻带上爹娘和大哥一家,去青石镇,找县学的周文海。”

“你就说,是我苏铭让你去的。他看在我的面子上,定会庇护你们周全。”

苏阳的心,猛地一沉。

他终于明白了弟弟这番安排的深意。

这不只是在为家里谋划财路,更是在铺设一条足以在危机关头保住全家性命的退路。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几岁,肩膀却已经扛起整个家族未来的弟弟,眼眶一热,说不出话来。

他只能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住了苏铭的肩膀。

“三郎,二哥……都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