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琼林盛宴(2/2)

“苏兄,”钱斌突然将矛头转向苏铭,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这次可是走了大运啊。听说主考王尚书最喜中正平和的文章,你那篇策论,想必是正中下怀了。”

这话听起来是恭维,实则是在暗示苏铭是靠投机取巧,迎合上意才得到的高位。

桌上另外两位同年立刻停下了筷子,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

林屿在苏铭脑中冷笑。

来了来了,经典的柠檬精环节。徒儿,别理他,让他一个人唱独角戏。

苏铭却只是淡淡一笑。

“钱兄过誉了,学生文章,不过是拾人牙慧,侥幸得了几位大人青眼,实不敢称‘运’。”

他的回答谦虚得体,让人挑不出毛病。

苏铭这个“黑马”的身份,显然引起了许多中下层官员的兴趣。

不断有穿着六七品官服的官员,端着酒杯走过来。

“这位,想必就是青石县的苏铭苏同年了吧?久仰久仰!”

“苏同年年纪轻轻,便高中二甲前十,真是少年英才啊!不知师从哪位大儒?”

“苏同年,南直隶人杰地灵,我老家也是南直隶的,来来来,咱们喝一杯!”

苏铭立刻进入了“幸运儿”的角色状态。

他受宠若惊地起身,脸上带着几分憨厚的局促,一一回礼。

“不敢当,不敢当,学生只是侥幸。”

“家师乃是乡野夫子,名讳不便提及,上不得台面。”

“原来是同乡,失敬失敬,学生敬大人一杯。”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却又平庸至极。

谈吐沉稳,举止有度,但言语间,却听不到任何惊人的见解,看不到任何锐利的锋芒。

几轮下来,那些原本对他抱有浓厚兴趣的官员们,眼神都渐渐变了。

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些许的失望。

“此子,似乎……有些过于稳重了。”

“稳重?我看是木讷。问他策论的见解,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会说‘全赖圣人教诲’。这等人物,能得高位,真是走了大运。”

“嗯,锐气不足,怕是难成大器。可惜了,可惜了。”

这些低声的议论,一字不落地,传进了苏铭的耳朵里。

他心中古井无波,甚至,泛起一丝如愿以偿的淡漠。

在宴会最核心的那一圈席位,几位真正的巨头——包括永昌侯在内——自始至终,都未曾向苏铭这个方向投来过一丝关注。

他们的谈笑风生,他们的利益交换,都与这个骤然跃升高位的寒门学子无关。

在他们眼中,一个无根无基的二甲第十,无论是否“走运”,都尚未进入他们需要费心关注的棋盘。

他心中,一片平静。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

琼林宴的喧嚣与浮华,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从京城的生活中抽离。

剩下的,是新科进士们忐忑的等待,以及暗流涌动的权力分配。

这几日,朋来客栈的气氛变得格外微妙。

许清肉眼可见地焦躁起来,他每日早出晚归,在各个同年之间奔走,试图打探吏部授官的任何风声。

“苏兄,听说了吗?吏部那边已经开始草拟名单了!”他一回客栈,便冲进苏铭的房间,压低了声音,神情又兴奋又紧张。

“户部今年有个缺,听说是个肥差!”

“刑部太凶险,最好别去。”

“工部油水多,但没什么前途……”

他将打听来的消息一条条分析,像是在解一道最复杂的算术题,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不安。

苏铭只是安静地给他倒上一杯热茶,听着。

“师父,翰林院……真的那么凶险?”夜深人静时,苏铭在心中问道。

“凶险?徒儿,你这个词用得太温柔了。”林屿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严肃,“那地方不叫翰林院,应该叫‘储相阁’,或者‘宰相预备班’。你觉得,一个班里全是未来的皇帝近臣、内阁大学士,那地方能是善地吗?”

林屿的魂体虚影在戒指空间里踱着步。

“那里面的每一个人,背后都可能站着一个庞大的家族,一位朝堂巨擘。你在里面,不是在跟同年比学问,你是在跟人家几代人的积累、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在斗。你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拿什么斗?”

苏铭沉默。

“所以,咱们最好的去处,是国子监当个助教,或者去礼部管祭祀,再不济,去钦天监看星星也行。总之,越没人关注,越清闲,越好!”林屿斩钉截铁地总结。

第五日午后,一辆挂着吏部标识的马车,停在了朋来客栈的门口。

整个客栈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住店的士子都探出了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那辆马车。

一名身穿七品官服、面容严肃的吏部主事,手持两卷黄轴文书,在一众羡慕嫉妒的目光中,径直走上了二楼。

他先是敲响了许清的房门。

“奉吏部令,宣新科进士许清,授户部观政进士,即刻赴衙门报备,三日后入职。”

许清呆立在门口,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

他愣了足足三息,随即,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他手足无措,对着那吏部主事深深一躬,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学生……学生领命!谢……谢朝廷天恩!”

那主事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走向了隔壁苏铭的房间。

这让许清的喜悦稍稍冷静,他紧张地看着苏铭的房门,手心全是汗。

“笃、笃、笃。”

苏铭打开门。

吏部主事审视地打量了他一眼,这个在琼林宴后被许多人议论的“幸运儿”。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比刚才更清晰、更公式化的语调,朗声宣读:

“奉吏部令,宣新科二甲第十名进士苏铭,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即刻赴翰林院领取官服鱼符,三日后入职。”

话音落下。

整个楼道,一片死寂。

翰林院!

编修!

这是所有文人梦寐以求的清贵之职,是通往权力中枢的黄金阶梯!

“苏……苏兄……”许清的嘴唇哆嗦着,激动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翰林院……你进了翰林院!”

苏铭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

林屿的哀嚎几乎要冲出戒指:“我靠!怕什么来什么!这帮老狐狸,真把咱们往火坑里推啊!这官袍是铁做的,还带电!谁爱穿谁穿去!”

苏铭的脸上,却必须挤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惶恐。

他对着吏部主事,学着许清的样子,深深一躬,声音带着一丝少年人得志的微颤:“学生……领命。谢天恩,谢大人。”

那主事看着他的反应,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他将文书递给苏铭,语气平淡地多说了一句:“翰林院乃清贵之地,也是规矩最重的地方。苏编修年纪轻轻,当多看,多听,少说,少错。当年周文海周大人,也是从编修做起的。”

他刻意提起了周文海。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苏铭的心上。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是,学生谨记大人教诲。”苏铭再次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