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饮鸩止渴(2/2)
奏疏的名字,叫《平抑纸价、开源节流以充军资疏》。
他以户部七品主事许清的个人名义,递交了上去。
正如苏铭所料,这份奏疏一出,立刻在户部内部,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尚书和几位侍郎,在看过之后,态度出奇地一致:留中不发,静观其变。
他们都是官场的老油条,一眼就看出了这份奏疏背后的凶险。
但此策又确实精妙,直指要害,让他们不忍直接丢进废纸篓。
于是,这份奏疏,就在户部几个高层官员的书案之间,悄无声息地流转着。
......
永昌侯府,书房。
烛火通明,一个身穿锦袍、威严沉毅的中年人,正听着幕僚的汇报。
他就是永昌侯。
“……户部有个叫许清的主事,上了一道关于平抑纸价的条陈,其中‘官督民办’、‘利润反哺军资’等提法,颇为新颖。”幕僚是一个山羊胡的清瘦文士,说话慢条斯理。
“哦?一个小主事,能有这等见识?”永昌侯放下手中的兵书,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蹊跷便在于此。”山羊胡幕僚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此子出身寒微,履历清白,不似有此等经世之才。下官细查其往来,发现他与一人过从甚密——新科进士,翰林院编修苏铭。”
“苏铭?”永昌侯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就是此次恩科的二甲第十,青石镇人氏,周文海的门生,之前我等只觉得他无足轻重,所以并未向侯爷提及。”幕僚解释道,特意在“周文海”三字上加重了语气。
青石镇!
永昌侯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想起了几年前,府中负责纸业生意的管事曾上报,南边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出产的一种新纸,质优价廉,对侯府在当地的生意造成了一些影响,当时并未在意。如今,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并与周文海的弟子、一份意图指向纸业的奏疏联系在一起……
“这个苏铭,入京之后如何?”永昌侯的声音沉了几分。
“深居简出,每日只在翰林院抄录文书,安分守己,与同僚交往甚少,未见任何异常。”幕僚答道,“许清的条陈,也找不到与苏铭有直接关联的证据。”
“没有证据,不代表没有关联。”永昌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周文海的弟子,岂会真是庸碌之辈?此子要么是心机深沉,要么……便是有人在背后指点。”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加派人手,盯紧这个苏铭。还有那个许清,也一并看着。不必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们每日见了何人,说了何话。”
“是,侯爷。”
“记住,”永昌侯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我侯府立足至今,靠的不仅是圣眷,更是谨慎。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都需查个水落石出。若此二人果真包藏祸心,意图不轨……”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变得肃杀起来。
翰林院里,依旧一潭死水。
苏铭依旧在抄书。
但张逸明,却彻底变了。
他联名上疏的折子,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不仅如此,他还收到了吏部的申斥,说他“不谙政体,妄议军国”,罚俸三月。
这一下,彻底击垮了他最后的骄傲。
他不再高谈阔论,整个人变得阴沉而沉默。
每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看书,也不写字,只是用一种怨毒的眼神,看着周围的每一个人。
尤其是苏铭。
在他看来,苏铭这种“明哲保身”的懦夫,比那些贪婪的权贵更可恨。
这天,几人正在茶水间闲聊,不知谁又提起了北疆的战事。
“听说了吗?张大人那道折子,被驳回了”
“唉,张兄也是可惜了,才气是有的,就是太不知道变通。”
张逸明恰好端着茶杯走进来,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
“砰!”
一声脆响,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变通?如何变通?”张逸明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是像你们一样,每日歌功颂德,粉饰太平?还是像某些人一样,把头埋进故纸堆里,就能当天下无事发生?”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直直地射向刚从外面走进来的苏铭。
苏铭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状若疯魔的张逸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绕开了地上的碎瓷片。
他的沉默,在张逸明看来,是最大的蔑视。
“苏铭!”张逸明嘶吼道,“你敢说,你对这战事,心中没有半分看法?你老师周文海的风骨,都被你喂了狗吗!”
这句话,已经不是讥讽,而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整个茶水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铭身上。
苏铭停下脚步,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张逸明。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窘迫,只有一片平静。
“张兄,”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失言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张逸明,转身走出了茶水间。
“你……你给我站住!”张逸明气得浑身发抖,想要追上去,却被旁人死死拉住。
“懦夫!伪君子!”
张逸明的怒吼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
苏铭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只是,当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时,握着笔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夜,深了。
苏铭的小院,一片寂静。
他盘膝坐在院中,五心朝天,缓缓吐纳。
忽然,他的眼皮微微一动。
他“听”到了。
在巷子对面那座民宅的屋顶上,有两个人,像两只夜枭,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
他们的呼吸,悠长而平稳,显然是练家子。
他们的目光,正盯着自己的小院。
苏铭的呼吸,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一无所觉。
“师父。”
“嗯,为师也‘看’见了。”林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侯府的探子,果然来了。看来许清那道条陈,还是引起了他们的警觉。他们这是在确认,你和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关系。”
苏铭缓缓收功,站起身,像往常一样,回屋,吹灯,睡觉。
只是,在黑暗中,他的眼睛,睁得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