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这解元,谁爱当谁当(2/2)

当晚。

“苏兄,”许清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解,“以你的才学,绝不该只在七十三名。”

他心里清楚,苏铭在经义策论上的见解,远在他之上。

“许兄说笑了。”苏铭神色淡然,“科场之事,本就七分才学,三分运气。我能上榜,已是侥幸。倒是许兄你,实至名归,为我青石县大大地争了一口气。”

他顿了顿,看着许清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再说,解元之位,未必是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今日魏子昂有多风光,明日他要面对的审视和诘难,就有多严苛。你我这样,居于中游,反而自在。”

许清愣住了。

他看着苏铭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眸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位朋友。

他还在为名次而或喜或悲,苏铭却已经跳出了这个圈子,在更高的地方审视着全局。

这份心性,这份格局,远非自己能比。

……

三日后,鹿鸣宴。

宴设于府衙后花园的“闻涛阁”,由云朔知府亲自主持,宴请本届所有新科举人。

闻涛阁临湖而建,雕梁画栋,飞檐翘角。阁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侍女们穿着统一的粉色纱裙,如同穿花蝴蝶般,端着一道道精美绝伦的菜肴穿梭其间。

空气里,弥漫着佳肴的香气、美酒的醇香和名贵熏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苏铭和许清被安排在中间的一桌。

许清作为亚元,座位靠前,紧挨着几位府衙的佐官。

而苏铭,则被安排在了这一桌的最末席。

宴席开始,知府大人说了几句勉励的官样文章,众人齐齐举杯。

很快,气氛便热烈起来。

官员们纷纷离席,端着酒杯,走向那些他们看好的“门生”。

魏子昂、钱文柏、许清这前三名,身边围满了人。

“许贤侄,果然是少年英才啊!”府衙同知钱大人挺着肚子,满脸红光地拍着许清的肩膀,“本官早就听闻青石县人杰地灵,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来,满饮此杯!”

许清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回敬。

“许亚元,下官乃是府学教授,你的文章,我与几位同僚都拜读过了,风骨峭拔,见解独到,佩服,佩服!”

许清被一群热情的官员和学子围在中间,应接不暇,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

而另一边,苏铭的面前,冷冷清清。

他乐得清静,慢条斯理地品尝着桌上的美食。

这鹿鸣宴的菜品,确实比客栈的大锅饭强太多了。这道“松鼠鳜鱼”,酸甜可口,外酥里嫩。那道“东坡肘子”,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苏铭的灵识,如同最敏锐的探针,在喧闹的宴会厅里,捕捉着有用的信息。

他“听”到不远处的角落里,两个品级不高的官员正在窃窃私语。

“老李,听说了吗?京里最近,可不太平。”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官员,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嘘!王兄,慎言!”另一个稍显清醒的官员,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此等事,是你我能议论的?”

“怕什么!”那王姓官员又灌了一口酒,胆子大了不少,“我那在京城兵马司当差的表侄,前日来信说,半个月前,北城的一位侯爷府上,整个府邸都被禁军围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听说……是跟前朝的什么‘丹书铁券’有关,牵扯到了宫里的贵人!”

“前朝丹书铁券?”李姓官员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这潭水也太深了……”

“谁说不是呢?所以说啊,咱们这些外放的官,虽然清苦,但好歹安稳。京城那地方,一个不小心,就粉身碎骨了!”

苏铭的筷子,微微一顿。

“徒儿,听到了吧?”林屿的声音也严肃了些,“京城水深啊。看来有别的修士在京城活动,而且动静还不小。咱们以后去了,得把船开慢点,不,咱们得潜水过去!万万不可冒头!”

苏铭点点头,将一块肘子肉送进嘴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

宴席过半,知府大人兴致很高,提议众人以“秋日登高”为题,即兴赋诗。

魏子昂当仁不让,第一个站了出来。他手持酒杯,踱步当场,片刻之后,便吟出一首七言律诗。诗句华美,对仗工整,气势磅礴,引来满堂喝彩。

许清随后也作了一首,他的诗风清远,意境悠长,虽不如魏子昂那般气魄宏大,却也自有一番风骨,同样赢得了不少赞誉。

轮到后面名次的举人时,气氛便随意了许多。

当一个官员的目光落到苏铭身上时,他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学生才疏学浅,不敢在诸位大人与同窗面前献丑。”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那官员愣了一下,也没多说什么,便转向了下一个人。

一场鹿鸣宴,苏铭就像个透明人,从头坐到尾,除了吃,就是喝,没说过几句话,也没被人记住。

宴席结束,众人纷纷散去。

许清喝得不少,被两个同乡搀扶着,他还在对苏铭愤愤不平:“苏兄,他们……他们太看不起人了!”

“许兄,你喝多了。”苏铭扶住他,平静地说道,“无人问津,岂不正是最好的清静?”

他看着夜色中灯火辉煌的府衙,眼中没有半分留恋。

……

回到文安客栈,苏铭和许清商量起了接下来的行程。

“我打算明日便启程,回一趟青石县。”许清说道,“中了举,总要先回家告诉父亲一声,让他老人家高兴高兴。安顿好家中事务,我再动身赴京,准备来年的春闱。”

“我也正有此意。”苏铭点点头,“我们结伴回去。”

“好!”

第二天清晨,一辆和来时一样朴素的青布马车,缓缓驶出了云朔府城的东门。

车轮滚滚,将府城的喧嚣与繁华,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车厢里,许清靠着车壁,因为宿醉未醒,很快便沉沉睡去。

苏铭则闭着眼睛,看似假寐,心神却沉入了戒指中。

“师父,回到县学,如何交代?”

周文海可是对他寄予厚望,指望着他能一举夺魁,拿下解元之位的。

现在,他只考了个七十三名。

林屿的声音悠然响起,“在想回去如何应对周文海那老小子?”

苏铭心神微动:“师父明鉴。弟子确在思忖,老师对解元之位期许甚高,此番结果,恐令他失望。”

“失望?”林屿嗤笑一声,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调侃,“他若真因此失望,那这老师,眼界也不过如此。不过,为人师者,面子总是要的。此事,为师早有计较。”

“请师父指点。”

“简单。”林屿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回去之后,你什么都别解释,只需做一件事。”

“何事?”

“主动请罪。”林屿吐出四个字,随即详细解释道,“一见周文海,不必等他发问,你便先行礼,言明自己有负老师厚望,考场发挥失常,未能竟全功,心中惶恐。”

苏铭微微一怔:“这……是否太过被动?”

“被动?这才是以退为进的高招!你主动认错,姿态放到最低,他满腔的疑问和些许不满,就被你这话堵回去大半。他一个长辈,师长,难道还能揪着一个已经惶恐,认错的学生穷追猛打?那也太失身份了。”

“然后呢?”

“然后?”林屿轻笑,“然后你就将府城见闻,尤其是鹿鸣宴上观察到的官场生态、各方势力的微妙反应,以及……你隐约听到的关于京城不太平的风声,条理清晰地向他禀报。重点不在于你考了多少名,而在于你通过这次府城之行,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成长了多少。”

林屿顿了顿,语气变得深邃:“你要让他觉得,他的学生,已经不再是只知死读书的懵懂少年,而是一个开始懂得观察风色、思考进退、有了自己判断的准官员。一个解元的虚名,与一个懂得藏拙、知晓利害、目光长远的弟子,哪个更值得栽培?周文海若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孰轻孰重。他甚至会欣慰,会觉得你比他想的更成熟,更值得投入。”

苏铭听完,心中豁然开朗。师父此计,看似简单,实则深谙人心与权术,不仅化解了可能的责难,更是将一次“失败”转化为展示自身成长的机会。

“师父,回县学后,弟子便依计而行。”

“嗯。”林屿应了一声,随即语气带着一丝戏谑的期待,“为师倒是很想看看,周文海那老古板,听到你这番检讨兼‘汇报’后,会是个什么表情。是吹胡子瞪眼,还是捻须微笑?嘿嘿。”

苏铭无奈师父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

他望向窗外,青石县的轮廓在望。他知道,按照师父的指点,此行归去,非但不是请罪,反而可能成为他与老师关系更进一步、获得更多信任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