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理性的囚笼(2/2)
“但聪明不能解决所有问题,”索朗抬头看他,“多吉老爷,您得照顾好自己的身体。部落需要您,白露夫人...也需要您,即使她现在不明白。”
“我知道,”多吉点头,“谢谢你,索朗。”
离开药房,多吉没有回石屋,而是去了马厩。他牵出夜风,翻身上马,在夜色中驰向草原深处。
夜风奔跑的速度很快,风呼啸而过,吹散了多吉脑中的混沌。他策马跑上山坡,在那里可以看到整个部落的灯火,也能看到他们石屋的窗户——那扇窗后,白露还在工作。
他在山坡上勒住马,静静地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石屋的门开了。白露走出来,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星空。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单薄而孤独。
多吉的心抽痛了一下。即使在理性囚笼中,她是否也会感到孤独?是否也会在某个瞬间,渴望那些她无法理解的情感连接?
白露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灯光熄灭,她休息了。
多吉这才策马下山,慢慢回到部落。他将夜风拴回马厩,轻手轻脚地走进石屋。
屋子里很安静。白露已经睡了,安安在摇篮里也睡得正香。多吉走到摇篮边,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脸,然后走到床边。
白露侧躺着,呼吸均匀。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轮廓柔和了许多。多吉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最终,他俯下身,很轻很轻地,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晚安,宝宝,”他低声说,声音几乎听不见,“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他转身,在地上铺好被褥,躺下。眼睛望着天花板,直到疲惫终于将他拖入睡眠。
第二天清晨,多吉醒来时,白露已经在工作了。她似乎整夜没睡,桌上是更多的笔记和图表。听到多吉起身的声音,她头也不抬地说:
“我决定了,三天后出发去拉萨。已经规划好路线和行程,风险可控。”
多吉坐起身,看着她的背影。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她还是那么美,美得像雪山上的晨曦,但也冷得像雪峰上的风。
“好,”他说,声音平静,“我陪你去。”
白露终于转过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评估的神色:“你的手受伤了,会影响行动能力。建议你留在部落休养,我可以带索朗和扎西去。”
“不,”多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我陪你去。这是非谈判条件。”
他的语气坚决,不容置疑。白露看着他,理性分析着:多吉·仁钦的伤势确实会影响部分行动能力,但他有丰富的野外经验和战斗技能,总体而言利大于弊。而且,他的坚持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情绪化冲突,影响效率。
“可以,”她最终点头,“但你需要确保伤势在出发前恢复到不影响基本行动的程度。”
“我会的,”多吉说。
他走出屋子,开始准备行程。手背的伤口还在痛,但他动作利落,没有任何停滞。他列出行程需要的物品清单,安排部落在他离开期间的管理人选,交代梅朵和白父白母照顾安安的细节。
所有事情都处理得井井有条,仿佛昨夜那个在林中崩溃的人从未存在。
只有索朗注意到,多吉包扎伤口时用的绷带换成了更厚的,而当他举起重物时,眉头会不自觉地微蹙——那是忍痛的表情。
但多吉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工作。
中午,白露在院子里测试一种她根据古籍配制的药水。那是用于增强“意识连接”的配方,她希望通过外部辅助,重新建立与“冰心”的安全连接。
药水的气味很怪,混合了多种草药和矿物粉末。白露自己先尝了一小口,然后记录反应:味苦,舌麻,三分钟后有轻微眩晕感,五分钟后恢复...
多吉站在一旁看着,心中涌起担忧。他想阻止她,想说你不能随便拿自己试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的白露不会听劝告,她只会分析数据,评估风险,然后做她认为合理的事。
果然,白露记录完反应后,又喝了一小口,继续记录。
多吉转身走进屋里,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否则他可能会失控。他找出工具,开始修理院子里损坏的栅栏——那是前天一场大风刮倒的。
斧头砍在木桩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每一下都用尽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无力感都劈进木头里。
白露在院子里试药,多吉在修栅栏,两人各忙各的,没有任何交流。
只有安安,坐在毯子上,一会儿看看母亲,一会儿看看父亲,小脸上满是困惑。他不明白为什么阿妈不再抱他,为什么阿爸看起来那么累。
下午,梅朵带着安安去牧场看小羊,想让小家伙开心些。院子里只剩下多吉和白露。
栅栏修好了,多吉放下工具,擦擦汗。他看向白露,她还在工作,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和笔记。
“需要帮忙吗?”他问。
白露抬起头,眼中是纯粹的理性评估:“暂时不需要。不过,如果你有空,可以帮我记录这组数据——每隔五分钟记录一次我的心率、血压和瞳孔反应。”
她递给他一张表格和一支笔,然后喝下了另一种配方的药水。
多吉接过表格,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他看着白露,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手腕上脉搏的跳动,记录下一个个冰冷的数据:心率72,血压115\/75,瞳孔直径3.2毫米...
这是他们几天来最接近的接触,却也是最远的距离——他看着她,记录着她的生理指标,但她对他没有任何情感回应,只是在履行一个实验对象的职责。
五分钟后,白露突然皱起眉,手指按在太阳穴上。
“宝宝!怎么了?”多吉立刻站起身。
“头痛,”白露简洁地说,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录,“强度7级,伴随耳鸣。配方b-3有神经毒性副作用,需要调整。”
她的声音平稳,仿佛在描述别人的症状。多吉看着她苍白的脸,想伸手扶她,想问她痛不痛,想让她休息。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儿,像个局外人。
“你需要立即停止实验!”
“暂时不需要,”白露摇头,“疼痛程度在可承受范围内,而且数据很有价值。继续记录。”
多吉坐回石凳,继续在表格上填写数据。手背青筋暴起,却很稳,字迹工整,但心中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状态:他在记录她的痛苦,她在记录自己的反应,两人都在工作,都在履行职责,唯独没有情感的流动。
夕阳西下时,实验终于结束。白露整理好所有数据,将药瓶分类收好。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明亮——那是获得新数据的兴奋。
“今天收获很大,”她说,难得地主动开口,“配方b-3虽然有毒副作用,但它确实增强了我的意识灵敏度。如果能调整配方,降低毒性,可能会有突破。”
多吉点点头:“那很好。”
他想说,但你的头痛呢?现在还痛吗?想问你需不需要休息,想给你按按太阳穴,像过去那样。
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白露已经转身进屋,继续她的研究了。
多吉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风吹过,带着草原夜晚的凉意。他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心的倦。
他转身,走向马厩。追风看到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肩膀。多吉摸了摸马儿的头,然后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这次他没有去山坡,而是向着草原深处,向着远离部落的方向,纵马狂奔。
追风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情绪,跑得格外快。风在耳边呼啸,草原在脚下飞逝,星空在头顶旋转。多吉伏在马背上,闭上眼睛,任由马儿带他去任何地方。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夜风放慢脚步,停在了一条小河边。多吉下马,走到水边,跪下,将脸浸入冰冷的河水中。
冷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抬起头,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水。
星空倒映在河水中,闪闪发光。多吉看着那些光点,突然想起了白露的眼睛——过去的白露,眼中的光芒比这些星辰还要温暖。
现在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却冷得像冬夜的寒星。
他躺在河边的草地上,望着星空。夜风在旁边吃草,发出轻柔的咀嚼声。远处有狼的嚎叫,但多吉不在乎。此时此刻,他只想躺在这里,远离一切,哪怕只是片刻。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到白露,她站在部落边缘,苍白脆弱,眼中有着化不开的忧伤;想起她第一次对他笑,那笑容像草原上初绽的格桑花;想起她答应嫁给他时眼中的泪光;想起安安出生时她疲惫而幸福的脸...
所有的记忆都那么清晰,清晰得让人心痛。
而现在,这些记忆仿佛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白露记得一切,却感受不到任何东西。那些他们共同经历的时光,那些他珍视的瞬间,对她来说只是一串串数据,一段段记录。
多吉抬起手臂,遮住眼睛。黑暗中,他终于允许自己,短暂地卸下所有的坚强。
但只有片刻。
当他放下手臂时,眼中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坐起身,拍了拍夜风的脖子:“回家吧。”
马儿轻嘶一声,顺从地让他骑上。
回程的路走得很慢。多吉不着急,他需要时间整理情绪,准备好再次面对那个理性囚笼中的妻子,面对那个困惑的儿子,面对所有的责任。
当他回到部落时,已是深夜。石屋里还亮着灯——白露还在工作。
多吉将追风拴好,轻手轻脚地走进屋。他没有打扰白露,只是去看了看熟睡的安安,然后在地上铺好被褥,躺下。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三天后,他们将出发去拉萨,面对新的挑战和危险。
而在那之前,他必须积蓄力量,因为他知道,这条路会很漫长,很艰难。
但他不会放弃。永远不会。
夜渐深,石屋里的灯光终于熄灭。黑暗中,多吉听到白露躺下的声音,听到她平稳的呼吸。
他在心中默默说:晚安,我的爱。无论宝宝是否记得如何爱我,我都会一直爱着你。
然后,他沉入了一个无梦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