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臂弯中的晨曦(2/2)

“好,”多吉承诺,“每年都来,看着达瓦一年年长大,看着他从婴儿变成小男孩,再变成少年。”

这个想象让两人都露出了微笑。那是平凡而幸福的未来,是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后,他们最渴望的平静生活。

但多吉没有忘记白露的身体状况。在湖边坐了约一刻钟后,他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该回去了,”他说,小心地站起身,依然将她抱在怀里。

“我能自己走一小段,”白露说。

“不行,”多吉坚决地说,“医生说了,你需要绝对休息。在你好起来之前,想去哪里我都抱着你。”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那是族长下命令时的语气,但其中包含的却是最深的温柔和爱护。

回到石屋,索朗正在整理医疗记录。看到他们回来,他抬起头:“外面风大,不宜久留。”

“只待了一会儿,”多吉说,小心地将白露放回椅子上,又为她盖好毛毯。

索朗走过来,为白露把脉。他的手指按在她的手腕上,神情专注。片刻后,他点点头:“比昨天稍好,但依然虚弱。需要继续服药和休息。”

“达瓦呢?”白露问。

“在睡觉,”索朗说,“他每三小时醒一次,吃奶,然后继续睡。这是好现象,说明他在正常成长。”

正说着,里间传来达瓦醒来的声音。索朗立即起身:“我去照顾他。”

多吉看着索朗走进里间的背影,忽然说:“他很爱孩子。”

白露点头:“我能感觉到。每次他抱着达瓦,动作都特别温柔,眼神也特别柔软。那是真正爱孩子的人才会有的表现。”

“但他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多吉低声说,“那种痛苦,可能永远无法真正治愈。”

白露握住多吉的手:“所以我们要让达瓦成为他生命中的一份光。不是替代他失去的孩子,而是...而是让他知道,生命虽然有失去,但也有新的希望。”

多吉看着妻子,这个总是能从痛苦中看到希望,从破碎中看到修复可能的女人。她是如此善良,如此坚韧,让他感到无比骄傲和感激。

“你总是能看到别人最好的一面,”他轻声说。

“因为我相信人性本善,”白露说,“即使走错了路,即使做了错事,只要给予机会和引导,都能找回心中的善良。”

这时,索朗抱着达瓦走了出来。达瓦已经吃饱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索朗走到白露面前,小心地将婴儿递给她。

“他想妈妈了,”索朗说,语气中有种难得的温和。

白露接过达瓦,将脸贴在他柔软的脸颊上,感受着那温热的生命气息。达瓦似乎认出了母亲,小手挥舞着,抓住了她的一缕头发。

“多吉,你看,”白露笑着转头,“他抓我的头发。”

多吉俯身,小心地将自己的手指递到达瓦的小手中。达瓦立即抓住,用力地握着。那只小手虽然很小,却有着惊人的力量。

“他很强壮,”多吉说,眼中满是骄傲。

索朗在一旁看着,眼中有着复杂的情感。那是一个医生看到自己救活的病人健康成长的欣慰,也是一个失去孩子的父亲看到新生儿时的既喜悦又酸楚的复杂心情。

“多吉,”索朗忽然说,“我想教你这个。”

多吉抬头:“教什么?”

“照顾早产儿的知识,”索朗认真地说,“达瓦现在看起来健康,但早产儿在成长过程中可能会遇到各种问题。如果你知道如何应对,就能更好地照顾他。”

多吉立即点头:“好,教我。”

接下来的时间,索朗开始向多吉传授他这些年研究早产儿护理的知识。他从最基本的体温维持讲起,讲到喂养的注意事项,讲到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及应对方法。

多吉听得很认真,不时提出问题。他拿出索朗的笔记本,对照着上面的记录学习。白露也抱着达瓦仔细听着,虽然有些医学术语她听不懂,但她能感受到索朗的专业和用心。

“最重要的是观察,”索朗总结道,“观察他的呼吸、肤色、活动、吃奶情况。任何异常都不能忽视,但也不要过度紧张。早产儿比我们想象的要顽强。”

教学告一段落时,已是中午。索朗去准备午餐,多吉则继续抱着白露,让她在屋里慢慢走动——当然,是坐在他手臂上被抱着走。

“这样会不会太累?”白露担心地问。

“你轻得像片羽毛,”多吉说,但白露知道他在说谎。她的体重虽然因为生病而减轻,但抱着一个人长时间走动,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负担。

但她没有戳穿,只是更紧地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多吉,谢谢你。谢谢你不离不弃,谢谢你一直守护着我。”

多吉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即使病弱,她依然美得惊心动魄,那种脆弱中的坚韧,苍白中的生命力量,让他心折。

“你是我生命中的光,白露,”他低声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守护你,就是守护我自己的灵魂。”

午餐后,白露需要休息。多吉将她抱回床上,达瓦也睡着了。安顿好妻儿后,多吉走出里间,看到索朗正坐在工作台前,对着一些仪器发呆。

“在想什么?”多吉问,在他对面坐下。

索朗抬起头,眼中有着多吉看不懂的迷茫:“我在想...接下来该做什么。达瓦不需要我了,你们也要回部落了。我...我又是一个人了。”

“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回去,”多吉再次提出这个建议。

索朗沉默了很久,最终摇头:“我不知道我是否准备好了。部落里的人们...他们会怎么看我?一个被驱逐这么多年的人突然回来...”

“你是救了族长儿子的人,”多吉说,“这会让人们重新认识你。而且,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很多老人已经不在了,年轻人甚至不知道你的事。”

“但我自己知道,”索朗低声说,“我知道自己做过什么,知道为什么被驱逐。那些记忆,那些罪孽,不会因为时间而消失。”

多吉理解这种感受。有些伤痛,即使表面愈合,内里的伤疤依然存在,一碰就痛。

“那你想去哪里?”他问。

索朗看向窗外,望向远方的雪山:“也许去更偏远的地方。那些连最基本医疗都没有的地方。在那里,我的知识可以救人,我的过去也不会被人知道。”

“但那样你会孤独终老,”多吉说,“索朗,你已经孤独了这么多年,还不够吗?”

这句话击中了索朗心中最脆弱的部分。他的肩膀微微垮下,那是长期背负重担后的疲惫。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多吉,”他诚实地说,“我不知道如何在一个正常的社会中生活,不知道如何与人相处。这些年来,我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只与书本和仪器为伴。”

“你可以学习,”多吉说,“就像你学习医术一样。而且,你不需要一下子融入整个部落。可以从帮助我们开始,从照顾达瓦开始,慢慢来。”

索朗看着多吉,这个比他小十二岁,却比他成熟稳重的弟弟。多吉眼中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真诚的邀请和信任。

“让我想想,”最终他说,“给我一点时间。”

多吉点头,没有逼迫。他知道,索朗需要时间与自己的内心和解,需要时间决定如何面对余下的人生。

傍晚时分,扎西带着几名队员来到了冰湖。看到多吉和白露都安然无恙,扎西明显松了口气。

“多吉老爷,夫人,”他行礼后汇报,“营地已经收拾好,随时可以返回部落。丹增医生很担心夫人的状况,让我们带来了更多药品。”

多吉检查了药品,又询问了部落的情况。得知一切安好,他稍微放心。

“我们在这里再住两天,”他决定,“等夫人身体稍好一些再出发。”

扎西点头:“需要我留下人手吗?”

“不用,你们先回部落报平安,”多吉说,“告诉族人,我们已经找到了达瓦,一切安好。”

扎西离开后,石屋重新安静下来。夜幕降临,冰湖的夜晚格外寒冷。多吉将火塘烧得旺旺的,确保石屋内温暖如春。

晚饭后,他为白露准备了药浴。索朗特意调配了草药,有助于促进血液循环和伤口愈合。

多吉小心地将白露抱进浴桶,像之前一样为她擦洗。水温恰到好处,草药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白露闭上眼睛,感受着温热水流对身体酸痛肌肉的抚慰。

“多吉,”她轻声说,“我觉得好多了。真的,比昨天好多了。”

“那是因为你在好好休息,”多吉说,手指轻轻按摩她的肩膀,“所以要继续保持,不能逞强。”

白露点点头,在水中放松下来。她看着多吉专注的侧脸,这个总是坚强如山的男人,此刻却做着最温柔细致的事。这种反差让她心中充满爱意和感激。

药浴后,多吉用柔软的羊绒毯将白露仔细擦干,抱回床上。达瓦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睡得很沉。

多吉为白露换上干净的睡衣,盖好被子,然后在她身边躺下。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让她的头枕在自己手臂上。

“睡吧,”他在她耳边低语,“我在这儿。”

白露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在这个寒冷的冰湖之夜,在他的怀抱中,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和温暖。

“多吉,”她轻声说,“等回到部落,我想办一个简单的庆祝。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为了感谢所有帮助我们的人,也为了欢迎索朗回家。”

多吉的手臂紧了紧:“好,听你的。”

“然后我想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好好照顾达瓦,也好好恢复身体,”白露继续说,“等春天来了,我们再带达瓦去看草原上的第一批花。”

“好,都听你的,”多吉承诺,“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白露满足地叹了口气,在他怀中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很快,她的呼吸变得均匀,沉沉睡去。

多吉却没有立即入睡。他听着妻子和儿子的呼吸声,感受着这一刻的完整与安宁,心中充满感激。

窗外,冰湖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雪山沉默矗立,见证着这个家族在漫长分离后的团聚与和解。

而在这个温暖的石屋内,一个破碎的家庭正在慢慢修复,一段新的生活正在慢慢展开。

多吉知道,前路依然会有挑战——白露的恢复需要时间,达瓦的成长需要关注,索朗的融入需要耐心,部落的事务需要处理。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面对。

他有白露,有达瓦,有重新找回的哥哥,有整个部落的支持。

他会守护这一切,用他的生命和全部的爱。

这是他的誓言,也是他存在的意义。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内,在熟睡的一家人身上投下温柔的光影。冰湖的夜晚依然寒冷,但石屋内的温暖,足以抵御世间所有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