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理性的囚笼(1/2)

回到部落的第三天,白露已经完全建立了一套新的生活规律。

清晨六点准时醒来,十五分钟洗漱整理,六点一刻开始研究母亲日记和“冰心”数据,期间只摄入维持基本生理需求的营养液。上午九点,她会出门,在部落里进行“环境适应性评估”,记录每个人的工作状态和部落运行效率。中午十二点准时进食,饭后继续研究直到傍晚。

她像一台精密仪器,规律得令人窒息。

这天上午,多吉正在牧场处理一起边界纠纷——邻部落的大批牦牛越界吃草,年轻的牧人险些与对方发生冲突。他花了两个小时调解,最终达成协议,返回石屋时已是正午。

白露坐在院子里,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几份手绘图表。安安在她脚边的毯子上玩木块,小家伙试图把一块红色木块递给母亲,但白露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图表上。

“阿妈...”安安含糊地叫着,小手举着木块。

白露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木块放在一边,没有说话,视线又回到了图表上。安安的小嘴瘪了瘪,但没有哭,只是爬向另一边的玩具——他已经习惯了母亲这几天的漠然。

多吉站在院门口,这一幕像钝刀缓慢割过心脏。他走过去,抱起儿子,安安立刻搂住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头。

“宝宝、工作有进展吗?”多吉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白露抬起头,眼中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有纯粹的理性:“有。我分析了母亲日记中关于‘时间分支点’的所有记录,发现一个规律——每次分支点出现前,‘冰心’都会记录到特定的情感能量峰值。”

她推过一张图表,上面是复杂的时间线和能量波动曲线。

“看这里,二十三年前的峰值,”她的手指划过图表上的一处尖锐凸起,“这是母亲和父亲进行实验的那天。但有趣的是,在这之前,已经有一个较小的峰值出现了——时间是他们抵达圣地的一个月前。”

多吉抱着安安坐下,努力理解那些复杂的图表:“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异常’可能不是实验造成的,而是实验试图修复已经存在的问题,”白露的眼神专注,“母亲可能早就察觉到了‘冰心’的不稳定,她的实验是修复尝试,而不是问题源头。”

这个推论如果是真的,那么整个事件的脉络都需要重新梳理。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报告?为什么秘密进行实验?”多吉问。

白露翻开日记的某一页,上面是仁柔娟秀的字迹:“‘长老会拒绝承认问题存在。对他们而言,‘冰心’的完美是信仰的基石,任何质疑都是亵渎。我必须先找到证据,确凿的证据。’”

她抬起头:“所以母亲选择了秘密实验,试图在问题彻底爆发前修复它。但显然,实验失败了,或者说...被干扰了。”

“被干扰?”多吉皱眉。

“日记的最后一页有段被涂改的记录,”白露指向笔记本上的一处,“我用光谱分析还原了被涂抹的文字。母亲写道:‘贡布察觉了。他知道我在做什么,他警告我停止。但已经太晚了,频率已经激活,能量开始流动...’”

这段话让院子的空气骤然凝重。

“所以贡布大长老从一开始就知道实验,”多吉沉声道,“但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帮助,只是警告?”

“警告可能只是表象,”白露冷静地分析,“如果他想阻止,完全可以在实验开始前采取行动。但他等到频率激活、能量开始流动时才出现,这更像是在等待某个时机。”

她合上日记,看向多吉:“我需要去一趟陈记药铺。母亲在日记中提到,她在拉萨留了一份备份数据,如果她遭遇不测,那份数据应该能提供更多线索。”

“现在去拉萨太危险了,”多吉立刻反对,“‘寻秘者’可能还在寻找你,贡布也不知去向。”

“风险可控,”白露的语调平稳,“从部落到拉萨有至少三条路线,我们可以选择最隐蔽的一条。而且,如果母亲的数据真的在那里,那可能是修复‘冰心’的关键,也是解决我目前状态的关键。”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从效率角度,这是优先级最高的行动方案。”

多吉看着她,想从她眼中找到一丝对这个决定的情感反应——对冒险的担忧,对可能的危险的警惕,或者至少对离开安安的不舍。但他只看到冷静的逻辑分析。

“安安怎么办?”他问,声音有些艰难。

“安安有外公外婆和梅朵照顾,他的基本需求可以得到满足,”白露回答,“我们预计行程不超过两周,这对他的成长不会造成显着影响。”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讨论要不要出门买趟菜。

多吉抱紧了怀里的儿子。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什么,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我需要考虑,”多吉最终说,“这不是能立刻决定的事。”

白露点点头,没有任何异议,也没有追问。她收起笔记本和图表,站起身:“那我继续工作了。下午我需要去药房,索朗那里有一些古代医书,可能对理解‘冰心’的能量结构有帮助。”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甚至没有再看安安一眼。

多吉坐在院子里,久久不动。安安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浅浅的泪痕——刚才白露的漠然,终究还是伤到了孩子。

下午,部落召开了一次长老会议。多吉将圣地发生的事做了简要汇报,略去了白露状态的细节,只说她需要时间恢复。但长老们不是瞎子,他们能看到白露夫人的变化,能从多吉眼中看到深藏的疲惫。

会议结束后,老牧人顿珠留了下来。他是部落里最年长的长老,也是看着多吉长大的长辈。

“多吉,”顿珠的声音沙哑,“你妻子的事,我们都看到了。那不是普通的‘劳累’,对吧?”

多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们藏人有句话:雪山再高,也有融化的那天;人心再冷,也有回暖的时候,”顿珠拍了拍他的肩膀,“给她时间,也给你自己时间。部落有我们这些老骨头看着,你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

多吉感激地看着老人:“谢谢您,顿珠爷爷。但我没事。”

“别骗我这个老头子,”顿珠摇头,“你的眼睛里有血丝,手在抖——我注意到了,会议时你握茶杯的手一直在抖。去休息吧,孩子。至少今晚,把部落的事放下。”

在老人的坚持下,多吉提早结束了当天的工作。他回到石屋时,白露还没从索朗的药房回来。白母正在准备晚餐,看到他,欲言又止。

“妈,怎么了?”多吉问。

白母擦擦手,眼中满是担忧:“多吉,刚才安安哭了好久,怎么哄都哄不好。他一直在找妈妈,可是露露她...”她的声音哽咽了,“她就在旁边工作,安安哭得那么厉害,她连头都没抬一下。”

多吉的心沉了下去。他走到里屋,安安正被白父抱着,小家伙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一场。看到多吉,他伸出小手,抽泣着:“阿爸...阿妈...”

“阿妈在工作,”多吉接过儿子,轻声说,“安安乖,阿爸在这里。”

他抱着儿子在屋里走来走去,轻声哼着草原上的歌谣。安安渐渐平静下来,靠在他肩头,小手抓着他的衣领,慢慢睡着了。

多吉将儿子小心地放进摇篮,盖好小被子。站在摇篮边,他看着儿子熟睡的脸,突然感到一阵难以承受的重量——那是作为父亲的责任,作为丈夫的痛苦,作为族长的压力,所有的重量同时压下来,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需要离开一下。就一下。

悄无声息地,多吉走出石屋,穿过部落,走向牧场北侧的那片白桦林。那里有一条小河,河边有块巨大的岩石,是他小时候遇到烦恼时常去的地方。

夕阳西下,将白桦林的影子拉得很长。多吉走到河边,在水边蹲下,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冰冷的水刺痛皮肤,却无法冷却心中的焦灼。

他站起身,走到那块巨石前。岩石表面粗糙,有着多年风雨侵蚀的痕迹。多吉握紧拳头,一拳砸在石头上。

骨节与岩石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疼痛从手背蔓延开来,但他没有停,又砸了第二拳,第三拳。皮肤破裂,鲜血渗出来,在灰色的岩石上留下暗红的印记。

还不够。

他转身,走向最近的一棵白桦树。树干笔直,树皮斑驳。多吉抬起脚,狠狠踹在树干上。树剧烈摇晃,落叶纷飞。一脚,两脚,三脚...他用尽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痛苦、无力感都发泄在这棵无辜的树上。

树干上留下了深深的脚印,树皮剥落。多吉喘着粗气,停下动作,双手撑在膝盖上。汗水混着手背的血滴落在地上,在尘土中形成深色的斑点。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一抹暗红。林中光线迅速黯淡,远处传来归巢鸟类的鸣叫。

多吉在河边坐下,将受伤的手浸入冰冷的河水中。刺痛让他倒吸一口气,但那种真实的、物理的疼痛,反而让心中的钝痛稍微清晰了一些。

他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张脸看起来那么陌生,眼中有着他从未见过的暴戾和疲惫。这是谁?是那个总是沉稳可靠的族长吗?是那个温柔呵护妻子的丈夫吗?

不,现在他只是个濒临崩溃的男人。

河水中,倒影突然破碎——他拾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水面。水花四溅,倒影消失,只剩下荡漾的波纹。

“为什么...”他低声说,声音嘶哑,“为什么是你,宝宝…为什么偏偏是你...”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水声、树叶的沙沙声。

多吉仰起头,看向渐暗的天空。星辰开始出现,一颗,两颗...很快布满了天幕。草原的星空总是那么清晰,那么近,仿佛伸手就能触碰。

他想起婚礼那晚的星空。白露穿着藏袍,头上戴着格桑花环,在星空下对他笑。她说:“多吉,你看,星星在为我们祝福。”

那时他相信,他们的爱情会像这些星辰一样永恒。

现在,星星还在那里,但那个在星空下对他笑的女子,却困在了一个理性的囚笼里,连看星星的意义都无法理解。

多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必须振作起来。为了安安,为了部落,也为了...那个可能还在囚笼深处等待救援的宝宝。

他从怀中取出卓玛给的那本《心之镜》。借着最后的天光,翻开小册子,找到他标记的那一页:

“冰封之心者,非无情也,乃情太深而自囚也。昔有勇士,其妻冰封三载,日夜相伴,未尝有怨。或问:‘若伊终身不化,奈何?’勇士答:‘若终身不化,我便终身相伴。化与不化,她皆吾妻。’”

终身相伴。

多吉合上小册子,将它贴在心口。是的,无论白露能否恢复,无论这个过程有多长,他都不会离开。这是他的选择,他的承诺。

手背的伤口还在流血,他撕下衣襟的一角,简单包扎。疼痛依然清晰,但心中的暴戾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坚定的决心。

当他回到部落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石屋里亮着灯,透过窗户,他能看到白露坐在桌前工作的剪影。她的背影挺直,专注,与周围温暖的灯光格格不入。

多吉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院子里,远远地看着那个剪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去了索朗的药房。

索朗正在整理药材,看到多吉手背的伤,立刻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多问,只是沉默地为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白露夫人下午来过了,”索朗一边包扎一边说,“她查阅了所有关于‘意识分离’和‘情感障碍’的古籍,做了大量笔记。说实话,她的研究能力...令人惊叹。”

“她一直很聪明,”多吉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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