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无声的战争(2/2)

吃完后,白露将空碗递还给他,然后重新躺下,背对着他。

多吉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端着碗离开,轻轻带上门。

那天晚上,多吉没有睡地铺。他洗了澡,换了衣服,然后走到床边。白露面朝里侧躺着,似乎已经睡着了。但多吉知道她没有——她的呼吸节奏不对。

他掀开被子,躺到她身边。床很大,足够两个人保持距离。但多吉没有保持距离,他伸出手,将白露轻轻拉进怀里。

白露的身体瞬间僵硬。

“别动,”多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轻,但不容置疑,“你需要休息,需要体温。索朗说你现在体温偏低,晚上容易着凉。”

这是事实。白露的身体确实比平时凉,部分是因为营养不良,部分是因为血脉觉醒后新陈代谢的变化。

但这不是他抱她的唯一理由。真正的原因是,他需要确认她在那里,需要感受她的存在,需要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她:你是我的,我不会放手,即使你恨我。

白露没有挣扎。她知道挣扎没用——多吉的力气远大于她。而且从理性角度,体温共享确实有助于维持身体机能。

但她也没有放松。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直挺挺地躺在他怀里,没有任何依偎,没有任何回应。

多吉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草药香,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曲线,能听到她平稳但刻意控制的呼吸。

这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熟悉的体温,熟悉的触感,熟悉的姿势...但陌生的冷漠,陌生的僵硬,陌生的距离。

多吉闭上眼睛,将脸埋在她的头发里。这一刻,他允许自己短暂地脆弱,允许自己感受这拥抱中的痛苦和孤独。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我不会放手,白露。永远不会。”

白露没有回应。她只是静静地躺着,眼睛睁着,看着黑暗中的墙壁。身体被多吉温暖的手臂环绕,但她感觉自己像是躺在冰窖里。

脑海中,理性的部分在分析:多吉的行为模式已经完全转变为强制控制。这意味着后续的所有行动都需要重新规划,需要考虑他可能采取的各种极端措施。

但身体的某个角落,却在记忆这怀抱的温暖,记忆这手臂的力量,记忆这熟悉的姿势曾经带来的安全感...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无用的联想。情感是低效的,记忆是负担的,温暖是虚假的。她需要的是清醒,是理性,是找到方法打破这个僵局。

但那一夜,在梦中,她还是回到了过去。梦中,多吉在花海中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情话,她笑着回应,眼中满是爱意。

醒来时,天还没亮。多吉还在睡,手臂依然环着她,但力道放松了一些。白露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的脸,在晨光微熹中,他的轮廓柔和了许多,眉头微蹙,似乎在梦中也有烦恼。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移开他的手臂,起身下床。脚踝上的银环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响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多吉立刻醒了,睁开眼睛,眼神瞬间清明:“你去哪里?”

“洗手间,”白露平静地说。

多吉坐起身,看着她走向房间角落的隔间。他没有再躺下,只是坐在床边等着,直到她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模式固定下来:白露会自己吃饭,但吃得很少,只维持最基本的需求;晚上多吉会抱着她睡,她从不反抗,但也从不回应;白天她继续研究医书,但偶尔会长时间发呆,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多吉依然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但不再试图和她说话——他知道现在的任何沟通都只会是无效的冲突。他只是在旁边,看着她,守着她,用他的存在提醒她:你逃不掉。

第三天晚上,白露在晚餐时又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多吉看着她碗里剩下的大半食物,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端起碗,用勺子舀起一勺饭,递到她嘴边。

白露看着他,眼神冰冷:“我说了,我饱了。”

“你没吃够,”多吉的声音很平静,“索朗计算过你每天的最低需求,你现在摄入的量还差三分之一。”

“那是我自己的事。”

“不,现在这也是我的事,”多吉将勺子又往前递了一点,“吃。”

白露转开头。多吉放下勺子,改用手指捏起一小块肉,直接送到她嘴边。白露紧闭嘴唇,拒绝接受。

多吉的手停在半空中,两人的目光再次对峙。这一次,多吉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犹豫和痛苦,只有纯粹的坚决。

他收回手,将肉放进自己嘴里,然后俯下身,捏住白露的下巴,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白露有了准备。她咬紧牙关,拒绝打开。多吉没有强迫,只是用嘴唇摩挲着她的唇,然后轻轻咬了一下她的下唇。不是很重,但足以让她因为疼痛而微微张开嘴。

就在那一瞬间,他将嘴里的肉渡了过去,同时用手指按住她的下颌,强迫她咀嚼和吞咽。

白露的眼中再次燃起冰冷的怒意,但这次她没有挣扎,只是被动地接受着,直到食物被咽下。

多吉放开她,看着她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脸,心中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更深的疲惫和痛苦。

“还要继续吗?”他问,声音很轻。

白露擦着嘴,冷冷地看着他:“你会后悔的。”

“也许,”多吉承认,“但我更后悔的是,上次没有更早阻止你,差点失去你。”

他重新端起碗,这次白露没有再拒绝。她接过碗,自己吃了起来,虽然依然吃得很少,但至少达到了索朗说的最低标准。

饭后,多吉在院子里处理部落事务,白露在屋里看书。梅朵进来收拾碗筷时,看到白露脚踝上的银环,眼圈红了。

“表嫂...”她轻声说,“您别怪多吉表哥...他只是...他只是太害怕失去您了。”

白露抬起头,看着梅朵眼中的泪水,理性地分析:梅朵的情绪反应是基于对多吉的忠诚和对家庭完整性的渴望。这是正常的情感表达,但不应影响决策。

“我理解他的动机,”她平静地说,“但不认可他的方法。”

“可是...可是您这样折磨自己,折磨他,又有什么用呢?”梅朵的眼泪掉了下来,“安安还小,他需要母亲...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安安想想啊...”

提到安安,白露的眼神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她低下头,继续看书:“安安有你们照顾,会健康成长的。”

“那不一样!”梅朵的声音提高了,“孩子需要母亲的爱,需要母亲的拥抱...您看看现在,安安都不敢靠近您了,他怕您那种眼神...”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了白露理性外壳的某个缝隙。她想起这几天安安的表现:小家伙确实很少来找她了,即使来,也是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昨天,当她伸手想摸摸他的头时,他居然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那是她的儿子,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现在却怕她。

白露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她很快控制住:“情感需求是婴幼儿发育的重要部分,但并非不可替代。有足够多的人爱安安,他不会缺失。”

梅朵看着她,眼神从担忧变成了某种深沉的悲哀:“表嫂,您真的...真的感觉不到吗?感觉不到安安需要您?感觉不到多吉表哥的痛苦?感觉不到这个家的破碎?”

白露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书页上的字迹在她眼中模糊了一瞬。

梅朵擦干眼泪,端起碗筷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白露坐在窗前,阳光照在她身上,但她的身影看起来那么孤独,那么冰冷,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那天晚上,当多吉再次抱着白露入睡时,他感觉到了一些不同。

白露的身体依然僵硬,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抗拒。她的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多吉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手掌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那里曾经孕育过他们的孩子。

黑暗中,多吉轻声说:“还记得吗?你怀安安的时候,晚上总是腿抽筋。我就这样抱着你,帮你按摩,直到你睡着。”

白露没有回应,但多吉感觉到她的呼吸节奏有了一丝微小的变化。

“那时候你总说,我手太粗糙,按得你疼。但又说,疼也比抽筋好,”多吉继续说,声音像夜风一样轻,“后来我每天都用羊奶泡手,想让手变软一点。梅朵笑我,说哪有男人做这种事的...”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耳语:“但我不在乎。只要能让你舒服一点,我什么都愿意做。”

白露依然沉默,但多吉感觉到,她僵硬的身体有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放松。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一些,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吸气。她身上有草药的味道,有书的味道,还有...属于白露的,淡淡的、几乎要被遗忘的味道。

“我爱你,宝宝,”他低声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哽咽,“即使你现在不懂,即使你永远不懂,我也爱你。这不是选择,这是事实,就像太阳每天会升起一样的事实。”

这一次,白露的呼吸明显停顿了一下。几秒钟后,她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依然是背对着他,但身体不再那么僵硬。

多吉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她的头发。

他不知道白露是否能感受到他的痛苦,是否能理解他的爱。但这一刻,至少她允许他抱着她,至少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完全排斥。

这就够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一点点的退让,已经像是沙漠中的一滴水,让他有勇气继续走下去。

窗外,月光皎洁,星辰闪烁。草原的夜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和风声。

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一场无声的战争仍在继续。一方用理性筑起高墙,一方用爱作为武器;一方试图逃离,一方坚决锁住;一方感受不到痛苦,一方承受着双倍的煎熬。

但至少,在这个夜晚,他们相拥而眠。身体的温暖互相传递,心跳在寂静中形成微弱的共鸣。

也许爱真的可以穿越理性的牢笼,也许温暖真的可以融化冰封的心。

也许,只是也许,这场战争最终不会有赢家,但也不会有输家——因为真正的爱,从来不是征服,而是在破碎中寻找完整的可能。

因为他怀中的这个女子,是他生命的意义,是他愿意用一切去守护的星辰。

即使那颗星辰暂时失去了光芒,他也会一直等待,直到她重新亮起。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中,白露在花海中转身,对他微笑,眼中是他熟悉的爱意。她说:“多吉,我回来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白露还在他怀中,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多吉轻轻吻了吻她的头发,在心中默默祈祷:让这个梦成为预言吧。

然后,他闭上眼睛,继续等待黎明。